墨
玄坊
▤
第1章 .景玄二年，秋。
安北侯府，云清苑。
明娆站在书房门口，端着木托盘的手微微颤抖了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替嫁到安北侯府然而三个月，给人送汤羹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做。
女子乌浓卷翘的眼睫微敛，在精致的瓷碗上停留瞬间。桃花眼微抬，视线定格在面前的大门上，眸中波光流转。
轻叹了口气，柳眉微蹙，美艳的小脸庞上满是犹豫。
放在寻常人家，给夫君送汤羹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了。
可她的夫君，安北侯……
他们至今未曾圆房，也从不同桌而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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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男人惯常一副懒散漠然的样子，不怎的说话，只在每日暮色时分，会到她的院中来见她一面，只匆匆看一眼，颔首打过招呼后，就旋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明娆小心翼翼地与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从不主动去招惹，能避则避，生怕惹人厌烦。
直到前日听到几分事，她才心知，自己对安北侯的误解有多深。
四周恢复了平静。
明娆站在门口，反复在心中给自己鼓气。
眼睛闭了下，长睫忐忑不安地略微颤了两下，总算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抬起纤弱白嫩的手腕，在门上轻轻扣了两声。
"侯爷。"她轻声唤，如小猫叫，微不可查。
屋中翻阅书册的嗓音一停，寂静了一瞬。
听着耳边传来男人低沉和缓的嗓音，明娆轻咬了下红唇，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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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郁的安神香味扑面而来。
这熟悉的味道让明娆一怔，随后心跳不可控制地快了两拍。
……
"侯爷知道夫人夜不能寐，特意从大夫彼处要来的安神香，只为夫人能睡个好觉。"
"可他们不睡在一处，侯爷怎知夫人睡不好？"
"谁说不睡在一处？我都瞧见了，夜深时分待夫人就寝，侯爷悄悄进去，没惊动人，天亮前再穿好衣裳出来，回到书房，装作没来过的样子……"
……
明娆脑袋里突然响起前日偷听到的家仆的议论，脸蛋漫上一阵热意。
是了，他每夜都悄悄宿在她寝室的外间，却不叫她知晓。他还叫人换了明娆在闺中时惯用的香料，只为她能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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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娆深吸口气，垂着目光，托着木盘，迈步绕过了面前那扇松柏梅兰纹屏风。
"侯……"明娆不安得不行，脸颊羞窘得更红，"侯爷万福。"
她垂着头，怯怯行礼。
虞砚愣了一瞬，而后置于手中狼毫笔。毫无犹疑，从座位上起身。
他从她手中接过托盘，视线从她被压出红痕的手指上一扫而过，眉心微折。
嗓音和缓而低沉："怎么来了。"
明娆心中忐忑，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结巴道，"你公务繁忙，辛、辛苦了，妾身送些汤羹……"
虽只是飞快的一眼，虞砚也清晰地看清了她的神色。
女子灼若芙蕖的美人面上，一双轻灵通透的瞳眸就像带着勾子，潋滟波光闪动，灿灿星辉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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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砚顿觉喉间有些干涩，他情不自禁，又往前行了半步。"只送汤吗？"
明娆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略微点了下头。
虞砚高大的身躯将她笼罩，似是看出她的羞窘与不自在，竟是低低笑了声。
那气音懒洋洋的，恣意而散漫，勾得人心头发痒。
"为本侯研磨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虞砚旋身坐了回去，又将视线落回书卷。
明娆愣在原地，眨了下眼睛。轻移莲步，无声无息地走了过去。
她对着铺满了桌子的杂乱的书册和卷宗发怔，一时间不知如何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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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悄悄瞥了眼虞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两只手掐住砚台的两侧，飞快地拿到自己面前。
明娆犹豫了会，玉葱般白净匀称的手指抵在面前的几侧卷宗边缘，慢慢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空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啪嗒一声轻响，袖摆不小心扫落一册书卷。
明娆屏息看了一眼虞砚，见他眉峰都未动，赶紧将书册捡了起来。
她独自慌乱，没留意到男人唇畔缓慢地扬起的微弱弧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捡起的卷宗上，写的是一位熟悉的名字。
——王骏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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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娆一阵恍惚。
王骏阳是新科状元，更是她原本定下的未婚夫婿。
他们是在凉州老家由长辈做主定下婚事，那时王骏阳没有高中状元，还是个出身寒门的穷小子。
后来王骏阳上京赶考，中了状元，明娆的表姨母让她也跟着去京城，好好看牢了这门亲事。
她来了，可婚事还是出了意外。
信国公嫡女明妘不愿嫁给常年征战在外、不知何时就会战亡的安北侯，且安北侯克妻的名声在外，三任新婚妻子都暴毙在出嫁路上，安北侯本人的风评又十分不好。
可圣旨像是一座大山压了下来，明家总要有女儿踏上那喜轿。
于是信国公夫人壮着胆子偷梁换柱，将庶女明娆和嫡女明妘的婚事对换。
虞砚侧过头来，视线落在女子怔然失神的脸庞上，又顺着她的目光下落，脸上散漫的淡笑缓慢地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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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逐渐变得冰冷锐利，薄唇紧紧抿着。
他凝视着女子妩媚的侧脸，骤然冷笑了声，"明姑娘是在思念旧人吗。"
"新科状元，前途无量，自然是比我这个一只脚迈进棺材的人强多了。"
那嗓音向是数九隆冬时雪山峰顶吹来的风，砸在耳畔，字字如刀，刮得人皮肤生疼。
明娆张了张嘴，见他目光格外冰冷，一股强烈的惧意爬上后脊。无措地垂下目光，摇头。
"未曾想他，侯爷……莫要这样说自己。"
按理说，他该唤她一声夫人，可此刻他大抵是动了怒，只生疏地叫她明姑娘。
屋内骤然寂静了下来，一时间不安的氛围将明娆紧紧裹住。
虞砚垂眸，脸庞上看不出喜怒，将那卷宗拿在手中，随意翻了翻，"王公子如今在地牢，正受着酷刑，不知他的供述，能否令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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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娆诧异地瞪大了目光，"他怎么了？"
虞砚抬眼，似笑非笑地睨她，"你不知？"
明娆摇头。
自从出嫁，她再也没听过这样东西名字。
虞砚却是不说话了，就直勾勾地盯着她瞧，没说信不信。
短暂的叫人胆寒的沉寂后，虞砚神色淡漠地看着桌上那盅汤羹，又缓慢地吐出一句冷漠至极的话：
"明姑娘此来讨好本侯，不是为旧爱求情？"
一句话像是一闷棍，重重击在明娆头部，钝痛之余，还带来更强烈的心悸。
"我没有！"她下意识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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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男人的目光很凶狠、阴郁，凝视她的时候，像是要将人咬碎。
"为了他，你倒是敢。"
明娆顶不住那锐利的目光，后退了两步。
可虞砚哪里容许她逃？
手腕一重，她的皓腕被人用力掐在掌心，那力道重得险些将她的手臂折断。
"你还惦记着彼穷酸书生，是吗。"他死死抓着她，冷声质问。
明娆被吓坏了，忙摇头，"侯爷误会了，我不是为了他。"
虞砚凉凉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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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为了那书生，难不成真是要对他好吗？
虞砚像是突然丧失了理智，丝毫听不进解释。他撕破了满不在乎的伪装，变得偏执疯狂。
长臂一伸，有力的臂弯箍着女子的纤纤细腰，单臂将人提抱起来，抬步就往旁边休息的内室走。
走到了床榻前，毫不怜惜地把人扔到榻上。
他看到明娆惊恐地盯着他的那双眼中，满是惊惧的泪，心头愈发烦躁。
欺身向前，单腿弯曲跪在她腿间，不顾她慌乱的挣扎，一手攥着她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按在榻上，另一只手捏住明娆小巧精致的下巴。
"侯爷，侯爷……啊！！"
虞砚掐着她下巴的手松开，用力扯住她的衣裳，随手一扬，她的衣裳顿时变成了一堆破碎的布片。
"明姑娘，既嫁给了我，就莫要再想着旁人，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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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砚的嗓音很轻，"即便是皇帝要留着他的命，我也可以即刻送他上西天。"
"我早该要了你，这样你就不会再去想别人。"
"呜呜呜……"
明娆被吓坏了，惊惧地盯着他。
她的衣裳被尽数除去，虞砚望着她无措的眼，骤然怎的都继续不下去了。
满腔的烦躁与暴戾的破坏欲亟待释放。
虞砚骤然起身，旋身离去。
……
婢女禾香帮明娆换了身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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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神色平静，宛如是从惊吓中缓了过来，除眼眶还有些红外，瞧不出异样。
打外头进来一女官，她带着几个太监和宫女，众人手中捧着许多珍宝与绸缎。
明娆知晓这是宫里来人的赏赐，上前跪接。
女官搀扶了她一下，严肃的脸庞上带着一丝笑意，"夫人不必多礼，太后听闻侯爷给你委屈受，特命本官来传旨，叫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心里却是存了个疑惑，她与虞砚争吵不过一位时辰，太后宫里就得了信，还特意送来些东西，委实怪异。
明娆有些意外，连忙摇头，她嗓子有些哑，有些不好意思，"牢太后挂心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女官没容她多想，唤人端上来一碗参汤，"太后赏赐，这是外邦进贡的人参，特赏赐给夫人进补，夫人请。"
明娆愣了瞬间，有些不情愿，但这是太后的赏赐，她没有办法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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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方的坚持下，饮了那碗汤。
不出几息功夫，她的腹部绞痛，喉间泛上源源不断的腥甜。
碗摔在地上，一地碎片。
没等明娆问上一句，便全身脱力栽倒在地，嘴里不断地口吐鲜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好疼啊……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明娆隐约瞧见，禾香被人控制了起来，而那位淡笑着的女官，也缓慢地收敛了笑容，目光逐渐冰冷。
女官踏过一地狼藉，居高临下盯着明娆，无情地开口：
"明氏妖惑人心，竟叫安北侯违抗圣旨也要将重要人证处死，如此女子，是为祸害，留在人世只会叫安北侯做更多的错事。我大霖国运昌隆，离不开安北侯的效忠。太后恩典，替侯爷肃清后宅，赐明氏一死。"
"明姑娘，一路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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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砚是日落时分回来的。
他拂袖而去时，明娆躺在他书房的床榻上，在哭。
可他返回时，看到的却是一位不会呼吸，不会笑，平静地躺在卧房里，再也不会醒来的明娆。
那双总是蕴藏着冷光的锐利而狭长的凤眸，此刻眸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看上去有些茫然，呆愣地站在入口处，不知所措。
院子里、屋里，跪了一地的仆人。
禾香哭着对他说"节哀"。
虞砚就这么沉默地站在明娆的榻前，站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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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娆死后的三天，魂魄还游荡在侯府，没有离开。
这三天，安北侯就待在她的屋子里，握着她冰冷的手，一坛酒接着一坛酒喝。
一遍一遍说着恕罪。从未向人低过头的男人，在醉酒的每时每刻，都显得格外孤寂与落魄。
第四天，他进了宫，将剑刃架在太后的脖子上。
……
虞砚报了仇，带着明娆回了凉州，安顿好一切后事，打算自尽在她的墓前。却在挥刀的电光火石间，心生怯意，停住。
"我大概，不配去找你吧。"他低低自嘲。
收了剑，拎着酒，缓慢地悠悠地往回走。
一生守着明娆的故土，守着她那座矗立在荒野中的孤坟，守着她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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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妻明娆"四字，刻在碑上，亦如烙铁般印在他的心头。
直到虞砚死，他都未再娶。
一生很短，一晃而过。
明娆意识消散之际，心里想着，若是再给她一个机会，大概还是会选择踏上替嫁的喜轿。
即便知晓了前路危机重重，却也还是想选择，再次奔向这个守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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