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无忧宫。
独具特色的蓝顶红柱石雕六角凉亭隐藏在参天松树的荫蔽下，沁人心脾的檀香在香炉上升起几缕袅袅轻烟，缓缓飘散在四周，熏染得仿若仙境。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太子殿下，臣……"
当丞相独子戚安言寻来的时候，刚出声就戛然而止，恍惚以为自己是来到了仙境。
甫一抬头。
就见亭下一人，广袖长衫，好似仙人临尘。
被当成仙人的陈墨正微微闭目，用一看就很舒服的姿势斜倚在榻上，一只手掩着嘴角，慢悠悠地打着哈欠，另一只手则是按着身前的古琴。
随意拨弄两下，古琴铮铮作响，似是在调试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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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铮～"
闭目聆听的陈墨心下满意，暗道：这琴音不错啊，想来是原主爱惜，保养的极好。
俊美无俦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浅淡似莲的笑容。
四周恢复了平静。
定了定神的戚安言踏入凉亭，拱手行礼后小心道："臣方才进来时忘了通报，还请殿下恕罪。"
边说着，戚安言边审视着自己的太子表弟。
不知是不是最近打击太多的缘故，连往日眉宇间的怯懦和忧郁都消失了。
没了忧郁的太子仿佛除去了一层厚厚的尘埃，气质慵懒恣意，愈发像当年雍容大气、压得宫内三千佳丽喘然而气来的先皇后了。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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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像。
现在的太子，比当年的姑姑更加耀眼！
照顾多年的弟弟终于长大成熟了，但偏偏是这样东西时间点……
注视着气质转变的太子，戚安言没有怀疑，心中只有满满的忧愁和心疼。
陈墨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他触摸着坚硬的琴弦。
"没关系。"
距离他穿越过来，业已快一位月了。
在这一个月里，陈墨像树懒一样窝在无忧宫内，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这具身体换了个魂魄。
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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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失了圣心的太子，已经没什么人关心了吧？
纵然一位月没出宫门，但陈墨也知道，他如今的这位父皇最近有废太子的打算，这使得他周围的宫女侍卫基本都是愁眉苦脸的。
然而，陈墨是无所谓的。
当太子，他可以。
不当太子，他也能够。
反正，都行。
在那提神的淡雅檀香中，信奉一切随缘的陈墨闭目悠然，偶尔鬓发垂落，遮住了视线，那几根修长素白的手指就会勾过那缕墨发撩至耳后，再神态悠然地轻拨几下琴弦。
香，榻，古琴，美人。
那画面看起来唯美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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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站在陈墨对面的戚安言却是毫无欣赏赞美的心情。
他现在只有满腹的愁绪。
若不是碍于身份，他恨不得当即就动手把陈墨打包带走，远离宫内的是是非非！
他的表弟登上太子之位那么多年都还没开始排除异己，傅贵妃那边就业已想置太子于死地了！
真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父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想到，为何物要认这样的人做义妹？
真是坑儿子！
想起今日早朝发生的事情，戚安言牙齿就一阵瘙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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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贵妃一党竟然上奏说太子不顾手足之情，动手打残了九皇子？
见鬼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九皇子的嚣张跋扈，人尽皆知，而失去母后的太子性格向来柔和怯懦，怎的可能去打九皇子？！反过来还差不多！
简直是无稽之谈！
但谁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不仅太医院倒戈了，还有一堆目击证人，都说看到了太子动手。
要不是戚相死命拉着，戚安言当时就能这一拳打晕那数个信口雌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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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是够狠的。
竟然舍得用一个皇子当砝码，只为拉太子下水！
戚安言对傅贵妃是恨得牙痒痒。
别说太子不可能对其他皇子出手，就算太子真的出手了，就他家表弟那柔弱的身子骨，能打得过谁？
"他们不就是想要太子之位吗？只有把打伤九皇子一事嫁祸给殿下，让殿下彻底失了圣心，他们才能得逞！"
"殿下，明日早朝，陛下宣您进去之后，您绝对不能认！"
"打伤九皇子的绝对另有其人！"
因为当今的陛下当年就是靠杀光了其他兄弟上位的，所以会对类似的事情格外敏感。
一旦有皇子表现出兄友弟恭以外的情绪，绝对会被当今陛下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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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彻底和未来的大位无缘了！
故而，当戚安言在早朝听见那群人说太子对九皇子出手的时候，被吓得脊背冒汗，内层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始终盯着上首气场阴沉的皇帝，生怕陛下当众说出废太子之类的话。
纵然陛下直到退朝都没有类似的旨意，但众人都看得分明，若是不能渡过这一关，太子绝对凶多吉少。
太子虽是正宫嫡子，但皇后早逝，虽然还有戚家，但戚家毕竟只是外家，平日里不能太过光明正大的帮衬，不然皇帝的心里肯定有想法。
只是现在，傅贵妃那边频频出手，表弟的太子之位摇摇欲坠，戚安言总不能眼睁睁盯着陛下废掉太子，然后改立齐王吧？
那他的表弟还有活路吗？
"唉，陛下的想法是好的，但就是太不切实际了！您是‘兄友’了，但那群皇子们可一点都不‘弟恭’啊！"
戚安言头疼地抚着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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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最近宫内还有一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戚安言也担忧太子会受到影响。
最近这段时间，他为太子表弟处处操心，愁得法令纹都要出来了。
"纵然宫里都在传陛下打算另立新后，但殿下您不必担忧，皇帝和姑姑的感情极好，就后宫那数个妄想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妃子，是压然而姑姑的！"
戚安言停顿了一下。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些心虚。
要说陛下心里有先皇后，这样东西他是相信的，毕竟当年一起共患难过。
但要说，陛下爱先皇后，爱到永远不立新后，不换太子，这个就……
真不一定了。
毕竟，后宫的皇子都有九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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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心虚的戚安言干咳一声。
"咳咳、总之，您得振作起来！不要老宅在宫里！要多去陛下彼处走动走动！宫外的其他重臣彼处，您也应该多多联络感情！"
话虽如此，但戚安言心知，以陛下对朝堂的掌控力，估计够呛。
他把所有的人脉关系在脑海中流转了一圈，最后发现，在如今这种境况下，要想保住表弟的太子之位，真的是希望渺茫。
而那些老滑头轻易不会站队，没到最后关头，也不会明着支持太子。
唉……
戚安言在心中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若是实在不行，他干脆就和父亲一起联系祖地，把表弟暗中送到海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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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戚家虽不是什么千年世家，但当年也是掌控了偌大的沧州之地，号称"海滨之王"的，他还就不信了，动用他戚家所有的势力，还不能保住表弟一世平安无忧！
半天没听见表弟回复的戚安言抬头。
"……殿下，方才臣说的话，您听到了吗？！"
戚安言在说话的时候，陈墨依旧是闭目倚榻，手里断断续续的拨着琴弦，不心知到底听没听进去。
等戚安言絮絮叨叨大半天总算停住脚步来的时候，榻上那位仿佛木偶人一样的太子殿下终于给了他一位反应————抬眸瞥了他一眼。
极为清淡的一瞥。
似乎把人看在眼里，又似乎没有，只是下意识那么一瞥罢了，但在这种的注视下，却又让人不由地想要挺直脊背，端正姿态。
见陈墨投来如此具有穿透力的视线，戚安言顿时停住脚步话头，激动地盯着他。
这样东西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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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说，一向懦弱的太子表弟总算被他说动了，打算和傅贵妃斗争了？！
"嗯，表哥说的对。"
什么太子不太子的，他根本不在乎。
陈墨只是觉得，让表哥一位人站在彼处说那么久都不搭理一下，挺不礼貌的。
是以，在他以为自己颇为体贴但实际上却极为敷衍地附和了一声后，又继续拨弄琴弦去了。
满心期待的戚安言："…………？？？？？"
殿下，您还能再敷衍一点吗？！
听着耳边悠扬的乐音，嗅着鼻尖清幽的檀香。
戚安言眼底泛起十里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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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陈墨对他的苦口婆心不以为意，只顾摆弄着古琴，似是破罐子破摔了，戚安言心中的愧疚都快溢出来了。
都怪父亲！
说何物外戚要避嫌，不能总是接触太子表弟。
若是知道有这一天，他说何物也要天天跟着表弟！把欺负他弟弟的人全都揍一遍！
这么明显的视线，陈墨那是自然有感觉。
陈墨手指一顿，停住脚步弹拨，满头雾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位表哥的眼神怎么忽然变得那么令人起鸡皮疙瘩？
对方的提议，他方才该都答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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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为此影响表弟的心情，戚安言敛眸，俯身行礼："殿下，您早些休息，臣先告退了……"
"砰！"
戚安言刚后退几步，脊背就骤然撞到了一个身影，顿时踉跄着向前扑到。
幸亏他眼疾手快，扶住了凉亭的红漆柱子。
只因是在无忧宫，戚安言下意识感觉是宫中的侍者。
无忧宫的侍者怎么如此莽撞！
他们平日里对待主子，该不会也是这种作态吧？
天呐！
太子表弟这几个月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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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住在无忧宫……
岁岁无忧的生活是这样的吗？
真是太讽刺了！
错位脑补，导致满腔心疼和怒意无处发泄的戚安言站稳身形后，当即冷下脸，拧眉转身："哪来的奴才，那么没规矩，胆敢……"
"滚开！"
话未说完，撞人的反倒一把推开了戚安言，继续冲向亭内的陈墨。 ！！！
望见对方想要接近太子，戚安言心头一凛，瞬间就忘了计较对方的言语，当即侧身拦住他！
这可是太子的寝宫！
这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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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做何物？！
"等等！你想做什么？！"
戚安言仗着手长，一把抓住矮小身影的衣领，而后含着怒意对着院门大喊。
"侍卫呢？都给我滚进来！"
这无忧宫的守卫是干什么吃的？！
竟然能让外人溜到太子宫中！
真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谁知，被戚安言抓着的矮小身影却是一点也不怕，抬手就和戚安言硬拼力气，低沉阴鸷道："放开我！"
坐在亭中榻上的陈墨望去，深邃的眼眸中映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他一手按琴，一手制止戚安言，语气不急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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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这是九弟。"
怒气勃发的戚安言一愣，诧异地转头转头看向竟然挣脱了自己束缚的矮小身影。
原来，这就是九皇子？
他每次进宫都只会去拜见太子表弟，还真没见过这位传说中极得陛下宠爱的贵妃幼子。
等等！
不对！
本该在太医院躺着的九皇子突然来无忧宫干嘛？
该不会是要……
戚安言瞬间就想出无数种针对他可怜的太子表弟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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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早朝时傅贵妃那一方众口铄金、颠倒黑白的场景，戚安言眸中的怒意消散，眼神变得极其冷淡锐利，刀子一般地盯着眼前明显情绪不对劲的九皇子。
怎么？
光是废太子还不够吗？
还要太子的命是吗？！
"九殿下光临无忧宫，贵妃娘娘心知吗？"
说话间，他移了一步，把陈墨挡地更严实，也离九皇子更近了。
这时，一阵秋风吹过凉亭。
空气中莫名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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