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达拉村

森工记忆 · 波儿来了

经常来我家的是一位叫吴玉的本地妇女，三十多岁，身材非常好，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很像面容姣好的外国美女，美中不足的是脸膛上有两块醒目的高原红。她也是达拉村里少数数个能粗通我们的话的人，何况干净清爽。每次来我家都不会空手，有时用背篼装来一大堆东西，里面有玉米、腊肉、野菌、牛奶或者是野猪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是吴玉缝补衣物的费用，都不是现金，但每次都绝对是超值的。她一般要守在母亲旁边看母亲缝制直到结束，目不转睛地盯着缝纫机的针飞快地移动，满眼的崇拜。她看见我家的什么都要惊叹一番，比如说厚实的塑料大盆，比如说收音机，还有几十本连环画，都啧啧赞叹不已。这给了母亲自尊心极大的满足感，甚至宣称，她只有一位朋友，那就是吴玉。

倘若不是只因吴玉能带来许多不错的东西，母亲可能是不会接她的活计的，只因每次她都要在我家里吃饭。米饭是村里很难得吃到的，吴玉每次都吃得很香，有一次，我看见她舍不得吃，悄悄地把饭菜装进一位皮袋子里面，该是带回去给孩子吃。有时也用玉米面恳求和我们换大米。可是大米是居民配给，我们自己都不够啊，母亲心一软还是要换给她，虽然，一大碗玉米只能换一小捧大米，只是吴玉那兴奋的样子，可以给孩子吃点大米，是最幸福的事情了。母亲有时也会把家里孩子穿不了的衣服送给吴玉，她自然是千恩万谢。

母亲说吴玉业已生了一位孩子，但是没有结婚，甚至不心知孩子是谁的。男人扯脱不认账，又不养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没有人为孩子负责，她就一位人扛起所有责任，女人的命运就是这样，在男人需要的时候叉开腿，运气好的能负责，运气不好只有自己拼命为孩子找口吃的。在传统的习俗里，女人的苦难是理所那是自然的。下辈子，一定要在轮回途中，求菩萨保佑投胎当个爷们。

然后，母亲特意对我说：以后让你爸把你带到达拉村上去体验一下生活，反正你又脏又陋，脸皮比城墙倒拐加炮台还厚。

这也不是母亲头一次威胁我，何况在一家人的哄嬉笑声中，她受到了鼓励，竟然变成了一种习惯。原来是打，现在长大了点，变成了嘲讽，其实都差不多，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脸皮不厚还不得天天以泪洗面。我很不喜悦母亲当着姐姐的面这样说，心里不舒服也没有办法，衣服跟我上辈子有仇似的，和姐姐一起出去玩，已经十分小心了，一样是玩耍，但回来的时候，我仍然是一身脏兮兮的，姐姐却是干干净净的，差别在不知不觉中体现出来，那就是一个人的秉性了，怪不得别人。

但是，到达拉村去一趟却成了我的迫切愿望，达拉村就在121林场对面的山崖上，和121林场隔河相望，却有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我上次出走都是从达拉村边上绕过去的，没有胆量进村里，但是那些古老而神秘石砌的坚固如城堡一般的建筑，相比林场这种木板做壁油毛毡做顶的房子，简直就是两个世界。那就是本地人与过客的区别。我心知父亲朝气时，曾经参与县上工作组作为社教队成员在达拉村住过很长时间，平时只因巡逻和查案子等工作原因也经常跟达拉村的人打交道，能熟练地听说本地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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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达拉村是一个漂亮的村子，人也很和善，石基、吴玉都是达拉村的，她哥哥吴勇村长是我朋友。

母亲挖苦道：达拉村的姑娘更漂亮吧？

母亲不喜欢父亲到达拉村去，她从来也没有到过达拉村，纵然十几年来，每天一睁眼就会看到对岸山上的达拉村。只因，母亲的脑子里只有人们玩笑中的本地男女的钻帐篷、爬墙墙等比较开放的习俗，还说本地人穿的是没有内衣的羊毛做的长衫衣或者就是一身皮袍，只需要轻轻一拉，就可以脱得精光。

四周恢复了平静。

众所周知，林场有一个干部就犯了这种错误，那也就是被抽调到县上的社教工作组，到一位偏僻的村子开展工作，一个月不到，就和一位丫头眉来眼去搞上了，搞就搞了嘛，丫头大清早起来，居然兴奋地向伙伴们宣扬：工作组的同志睡了我。那是何等的荣耀啊！他还没有起床，全村人都心知了。工作组的领导大为光火，直接上报了县上。他作为有"生活作风问题"的干部被退回了森工局，被给予了严重警告处分。

都知道男人的本性就是饥不择食，谁能保证父亲不犯同样的错误？这就是母亲忧心忡忡的地方。如果说本地习俗如此，对于本地人无可厚非，但是对于外地人那种不怀好意的不尊重人家习俗的人，倘若只是想占便宜，那绝对就是道德上的污点了。母亲没到过达拉村一次，她口中全是转述别人的传言，何况有些十分不靠谱。当我提出异议时，她便说：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还有一句最厉害的：是我生了你养了你。大家都知道，这是一种霸权——我是妈妈，她的生养之恩永远也报答不完，事无巨细，只能乖乖地听话。于是，一切讨论都会中止，一切都以母亲的说法为准。

大人眼中的蛮荒之地，成为我心目中神奇的所在。母亲也没不由得想到她一再威胁我的东西，竟然变成我好奇并想一探究竟的所在，不由得哭笑不得。在我再三的恳求下，母亲勉强同意我去，她也心知，我想干的事情，一旦形成想法了，早晚会去干，不加节制，还不心知又会出何物大事情，比如说上次离家出走……堵莫如疏，干脆叫父亲带我去一趟，特别要求，看看就回。还问姐姐去不。他们自然没有兴趣，也只有我和父亲去。

那是一位阳光明媚的早晨，一身雪白警服挎着手枪的父亲，骑着自行车搭着穿得干干净净的我前往达拉村。父亲此行也是有工作任务的，只因上周发生了一场泥石流，虽然不大，但是进出达拉村的村道中断了，现在过了一个多星期了，去看看灾情，顺便巡查达拉村的社会治安。

只因泥石流，众多地方都还没有恢复，有的地方，还需要父亲将自行车扛在肩上，小心翼翼地牵我从泥汤里经过。还有的陡坡只有推上去。而后经过一段有无数干的稀的大团牛粪的青石板路，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和多少人，才能把青石板路磨得如此光滑。路边是木板和杉杆做的栅栏，被太阳晒成了银灰色，延伸到每一户家里。栅栏里是不断试图攻去陌生人的大狗，发出低沉凶猛吠声，铁链拖得哗哗哗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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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快到了。

我心里莫名兴奋起来，兴奋之中还夹杂着几分恐惧，把父亲的衣角拉得紧紧的，生怕把我扔下。

到了达拉村，一群小孩围上来，看来父亲业已习惯并十分享受被人目光追逐的过程，特别是一身白色警服带枪的人，在当地几乎是被视为神一般的存在。我和父亲被一群孩子簇拥着走。父亲很自然地和前来迎接的吴勇村长打着招呼。

波儿来了。吴勇居然也认识我，看来父亲跟他提起过我。

吴勇是来邀请父亲去他家喝酒，边走边和父亲调侃：你们又砍了我们多少木头？

父亲说：这话我不爱听，森林是国家资源，是全国人民的，为祖国三线建设服务。

吴勇说：本来是我们的啊，怎么变成了大家的呢？成都的锦江宾馆和万岁展览馆是用我们的木头修的，可对我们免费开放了吗？铁路用了大量的枕木，可我们去坐火车能免费了吗？

吴勇是远近闻名的能人，见多识广，能说会道，可那张嘴唇却不会拐弯弯，更不会饶人，不然都被选拔到县上当干部了。

这不是一回事啊。父亲显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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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勇说：山上羊多，城里人多，河里漂木多，什么东西一多了就不值财物了。不是国家，不是你们，我们也没那本事把满山的木头换成财物，那是自然也同时把青山绿水换成了泥石流。你别不安，我是党员，这点起码的觉悟是有的，啥事忍忍也就过去了。

吴勇说：你是不是森工干部水平最低的哦，一天不务正业，就跟我们打搅搅，还是个烂酒鬼！

父亲说：就你会说，如果本地干部都有你的水平，也就没我们何物事情了。

父亲和吴勇就这样相互攻去中形成的奇怪的友谊，外人一定十分不理解，甚至认为他们会打起来，会导致严重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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