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庭审结束后。
法庭大门口，姜洛笙望见文文正在和人交谈，便宁静地等在一旁。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有点想去拿姜清远留给她的信，看看里面究竟写了何物。但赵婷工作间的东西，现在应该都在警方手里。
和文文交谈的人，是个看上去和她差不了几岁的姑娘。姜洛笙偶尔听到一两个词，比如"死刑"，"遗产"。
她还听到文文称呼姑娘为"赵小姐"。
难道是赵婷的家人？
姜洛笙微微侧头打量姑娘。姑娘脸庞上看不出一丝难过，提及财产的时候，双眼甚至放着光，像看到中奖的彩票一样。
这能是家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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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不由得想到她自己的家人，好像也说得通。
文文看到姜洛笙探着脑袋往这边看，便对她微微一笑，"洛笙，稍等。"
五分钟后，姑娘把想心知的都问清楚了，这才转身拂袖而去。经过姜洛笙旁边的时候，她正打电话，"爸，妈，人家警方说了，那钱赔完人家以后就都是你们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洛笙。"文文走过来。
姜洛笙视线拂袖而去姑娘，"文文。"
文文看看她，"你是想找我要姜清远的信？"
"嗯。"姜洛笙点点头，"我想看看他给我写了何物。"
"赵婷工作间里的东西收在我们彼处。"文文看看时间，"我现在正好有空，能够带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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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洛笙向她道谢："麻烦了。"
这是姜洛笙第二次坐警/车。
她在副驾驶上扭扭身子，开玩笑着说："坐警/车还是挺别扭的。"
文文轻松一笑，逗她："洛笙一看就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这该是你最后一次坐警/车了。"
"听你这么说，我很放心。"姜洛笙想想，还是开口问了，"方才那个姑娘，是赵医生的家人吗？"
"对。"文文收敛起轻松的表情，"是妹妹。"
"来问姐姐遗产的？"
文文叹了口气，"是啊，想问姐姐判了死刑，遗产怎么分。"
姜洛笙眨眨目光，"赵医生事业这么成功，遗产必然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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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何况赵婷没有配偶子女，赔偿受害者之后，遗产全都是父母的。除非她另立遗嘱。"
姜洛笙笑笑，"姑娘方才给父母打电话，可开心了，说是能拿到财物了。"
文文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姑娘，是赵婷同父异母的妹妹。"
姜洛笙挑挑眉，"哦？"
"赵婷的母亲当年自杀了，父亲一个月后就再娶了，和第二任妻子又生了个女儿，也不管赵婷这样东西女儿。"文文小声说，"至是以出轨还是怎的样，咱们外人就不知道了。"
"是么。"姜洛笙淡淡道，"怪不得赵医生对爱情这么偏执。"
赵婷只想要个家，但是姜清远哪里是良人？
"是啊。这老爷子，多少年不管大女儿。但是恶人向来没恶报，财物追着往他头上砸。"文文不平道，"除去赔偿金，该还能剩不少。"
"说起这个，"姜洛笙问，"姜源来问过赔偿金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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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连庭审都没来，你以为他在干何物？"文文没什么好气。
姜洛笙无可奈何一笑，"看来他对儿子的爱，也然而如此嘛。"
"他倘若真爱儿子，当年至少会懂得约束自己的行为。"文文义正严辞道，"给儿子和女儿都留下那么大的童年阴影，说到底，姜源还是更爱自己罢了。"
姜洛笙看着窗外的风景，没接话。
文文说的大概是对的。她的童年阴影缠着她始终到现在，姜清远又何尝不是如此？或许他也曾在每个噩梦里，望见吊在房梁上的母亲。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其实在办案的时候，我们会遇到众多身世悲惨的凶手，可恨，也可怜。"文文说，"这个世界有时候挺无可奈何的，但是没办法，犯了法的人，就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
"是这样的。"
"故而洛笙，好好生活，千万不要为了任何人，搭上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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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洛笙笑了，"怎的感觉你在对我进行法制教育？刚刚还说我像良民来着。"
"洛笙，"文文由衷地告诉她，"我其实挺佩服你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佩服我？"姜洛笙听了她的语气，有些意外。
"你经历过众多，但你没有自暴自弃，也没有走上歪路。真的很坚强。"
姜洛笙眨眨眼睛，"一般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不要否定自己。你比自己想象的要优秀众多。"
姜洛笙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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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婷工作间的东西，被整理在了数个箱子里。
文文翻找着，总算找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姜洛笙收"。
她把姜洛笙带到一个空审讯室，把信递过去，"你看吧。我一会儿过来。"
而后，她退出屋子，关上门。
姜洛笙在椅子上坐下，摩挲着手里的信封。
信密封得好好的，显然还没被拆开过。
信封上的字体，和她每年生日收到照片的信封上，是相同的。
她犹豫着。
姜清远为何物会把底片还给她？又会给她写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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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她总算做好了心理建设，下定了决心，打开信封。
开篇三个字：恕罪。
姜洛笙睫毛微微一颤，继续读下去。
"恕罪。当初以那样的方式伤害你。
那天，你以为我是带着朋友去给你庆祝生日，跟你缓和关系的，毫无戒心地给我开了门。看见你目光里天真的欣喜，我犹疑过。
但最终还是没有放过你。
我业已摧毁了姜源，毁了他的事业和名声，让他一辈子只敢躲在城市边缘，被我用最难听的言语羞辱。
我也业已摧毁了张小玲，找人侵犯她，追杀她，把她吓得改名换姓逃出国，再也不敢回来。
只剩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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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满寻思着，我当年走过的地狱，一定也要带你走一遍。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便一次次幻想着撕碎你，生吞你，缓慢地放干你身上的每一滴血，以解我心头之恨。
不光是你，还有我身边的每一个人。盯着他们受伤，挣扎，绝望，我有一种真实的快感，而这种快感，后来成了我唯一的追求。
我不在乎一辈子这样下去，活在肮脏和不堪的深渊里，并且把旁边的每一个人也拉进深渊。
只是后来，上天竟然为了惩罚我，让我爱上了一个人。
我根本配不上她。她越是治愈我，越是拉着我靠近阳光，我越是觉得自卑。
她美好，坚强，聪明，经历过和我同样糟糕的事情，却依然选择用温柔对待这样东西令人失望的世界。
但是我，是她一切对立面的集合，用最肮脏的手段伤害所有能伤害的人，包括最无辜的你。
洛笙，真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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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你二十三岁的生日。我不确定到时候有没有勇气亲自去见你，故而以防万一，我还是想在信里和你说一句，生日快乐。
我自知已经走了太远，犯了太多错。但是只有不停撕碎冠冕堂皇的人类，我才有活着的真实感。我无法停手。
唯独伤害你，是我最最最后悔的事情。
你没有任何错，我却偏偏把上一辈犯下的错强加给你。
恕罪。
‘解忧’胶囊，我不打算去换了。我想赌一把。
倘若上天要惩罚我，我甘愿受罚。
但是倘若上天选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尽力弥补我对你的罪恶，而后勇敢一次，和彼女人踏入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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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笙，有劳你小时候把学校发的零食和糖果，全都留起来带给我。如果一切能重来，我会和你一起吃糖，会给你讲不懂的数学题，会帮你庆祝每一位生日，会在你受欺负的时候，像别的哥哥那样站出来，挡在妹妹身前。
只是现在，我不奢望你原谅我，也没勇气喊你一声妹妹。
恕罪，我毁了你的生活。
洛笙，请你尽量快乐。"
信上的字开始模糊得无法看清。
偌大的审讯室里，姜洛笙一位人坐在桌前，被巨大的孤独感袭卷，耳边是纸张微微抖动的嗓音。
那是只因她拿着信的手在抖。
总算，她放下信，把脸埋进双掌，整个人狠狠颤抖着，无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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