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费力的睁开双眼，微微侧头，是一位天真的小小少年郎，戴着乌毡帽，在床边坐着，双掌撑着头，眨巴着黑白分明，黑曜石般的灵动双眸，一动不动认真守着她。
"你醒啦？"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见她总算是醒转过来，少年郎显得很喜悦，忙不迭从一旁的小桌子上，又端来一碗尚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黄底汤药，飘着一点西洋参的小圆片。
也不让她起来，掏出一方帕子，小心详细为她掖在胸前，便开始一勺一勺，认真喂她喝药。
望着"他"那一丝不苟，极力要照顾好自己的神情，袁蝶衣虽身处陌生环境，觉得"他"没有恶意，反而心安。
这便是小橘的魅力之一，但凡与她接触之人，很难将她与坏这样东西字联系在一起。
这是一种初始状态的本真纯良。
一口一口喂到药碗见底，大功告成，小橘这才收了东西，心满意足的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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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汤药一入喉，袁蝶衣便感觉一股暖流在浑身游走，很快就恢复了些气力。
跟着气力恢复的，还是迟来的，突然如潮水般攻陷她的痛苦记忆，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下了床，打开屋门就要出去。
"身体这么弱，要到哪儿去？"
四周恢复了平静。
然而离开了去了两步，却又再度跌到彼初见的面具人-乔锦心的怀抱里。
"孩子，我的孩子！"
她喃喃自语着，精神还很恍惚。
"你安心在这养着，孩子过两日会给你接过来的。"
乔锦心信誓旦旦的承诺，扶着她又旋身回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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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久没进吃食，先进些清淡米粥调养调养。"
将人送到床榻上，好生安顿好，拿了清粥的小碗，便开始同样的悉心喂食。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袁蝶衣并不张嘴，只是执拗的反复念叨着，魔怔的进入了一位死循环。
乔锦心搁下手中小碗，重重叹口气。
"好，我答应你，现在就把孩子给你抱回来，只是你要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把这送来的所有东西都吃干净咯。"
"小橘！你照顾好人，我出去一趟。"
"嗯！"
小橘用力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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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锦心出了屋子，转身透过门缝，看了看屋内坐在床榻上的人，已经开始直接端碗，也不管烫是不烫，仰脖一饮而尽，才不无痛惜伤感的，好生掩好屋门，很是唏嘘。
京地虽大，有的是只要使银子，就能得到消息的办法。
"您说的彼是春生啊，就住这附近，看见没，前面一条儿道儿走到头，有个村子，外来逃荒的，抽大烟的，白擦子，卖力气活儿的，染了脏病的穷娼妓，何物三教九流的都在那儿了。爷往那去要多加小心着点儿，那儿的贼溜子可不少，光天化日就敢明抢。"
"好，好，多谢了。"
大概了解些情况的乔锦心，用帕子擦了擦嘴，起身告辞，临走前潇洒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银锭子，拍在桌子上。
"爷，常来啊！"
摊主见这大银锭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了，急忙收拾了摊子，生意也不做了。
同样跟着乔锦心从馄饨摊起身的，还有一戴着草帽的黑瘦少年。
乔锦心骤然蹲下，特意用手假装掸了掸锃亮皮鞋，借余光不出所料瞄到彼，有些慌张，用手拉低草帽帽沿，好做遮挡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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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流不息的人群里，他紧紧盯着不紧不慢前行的乔锦心的身影。
她嘴角略略上翘，寻思着上钩了。
原地拖延了几分时间，她才趁其不备的突然起身，几个箭步就闪身进了一处幽深的巷子。
黑瘦少年等了一会，再一抬头，才发现人不见了，当下便急忙在人群里四处搜寻，他绝不能让这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
找来寻去，他便如乔锦心预料的拐进了这个巷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找人吗？"
"是找我吗？"
等少年看清从黑暗里慢慢离开了的人，稍事诧异的愣了一下，立马从怀里掏了刀子，熟练握在手里，语气不善地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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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身上值钱东西都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怎的，败露了就直接改抢劫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然你带我去你们村子，我把所有银子都给你如何？"
乔锦心没恼，还是好声好气的与之沟通。
"少废话，把银子都交出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少年人根本就不理睬，还是气焰嚣张的叫嚣着。
"怎么就说不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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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锦心摇摇头，万般无可奈何之下，拉开上衣怀，伸手进去掏。
少年人一脸期待，以为她是要掏大面额的银票或是银锭子，也放松了警惕。
哪知道，下一秒两个高速旋转的暗镖，是骤然疾速朝他飞来，快的都容不得人去反应，便十分精准的，一个打落他手里的白刃刀子，另一位直击膝盖。
他重重跪在地面，好在这镖只是平面与他膝盖手腕接触，疼是生疼，但也不难看出，出镖者是绝对的手下留情了。
"这下总能够带我进村了吧？"
从头到尾，乔锦心只这一位诉求。
有个本村的带着，她也好方便快些找到人，完成托付。
"你要进村子干吗？是要杀人雇凶？还是犯事了，花钱找人蹲牢狱顶罪？"
少年皱着眉，勉强霍然起身来，忍着依旧存在的骨头上的隐隐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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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原来都是做的这样的买卖。不过你放心，没你想的那么凶险，我只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
少年有些意外没不由得想到，乔锦心来的目的如此简单。
"春生，你认识吗？"
"春生？就彼混不下去的戏子？"
"你知道？"
"跟我走吧。"
少年原本也不是何物大奸大恶之辈，被乔锦心出手略加教训了一下，偃旗息鼓，反而变得乖巧了。
他好不容易霍然起身身，一瘸一拐，单腿点着地，慢慢带路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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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有外人进来，瘦骨嶙峋的野狗率先叫起来，整个村子俱都是残破的土石块垒起来的，有的人家门都烂的挂在框上，脚下的土路，永远是坑坑洼洼，不平整的，还要当心踩到屎尿。
这村子远离了尘嚣，可绝不是何物世外桃源，就是个贫民窟。
也有人养牲口，养鸡鸭，只是与人的吃住，混在一起，整个村子空气里飘洒的，难以言说的骚腥气。
乔锦心一路走着，几次差点就要呕出来，硬是顶回去了。村子里人也不少，扛着锄头，拿着扁担，拎着烟锅袋子的。
只要她们二人经过的地方，必定有面黄肌瘦的人木然地停住脚步脚步，瞪着青黄的眼珠，直愣愣盯着看。
春生的住处很好找，孩子时不时哭闹的嗓音传的很远，循着声儿，就到了一处矮墙之外。
"就是这儿了。"
少年任务完成，转头跟乔锦心一本正经提要求。
"钱我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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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你倒是想的美，我还能真摸钱给你。"
"能不能把你这镖技教给我？"
他摊开紧紧握着的手，掌心里是那两枚刚才乔锦心用来教训他的小巧暗镖。
乔锦心笑了。
感情这小子是看上她使得出神入化的手艺了。
"看见没？"
她也同样摊开手，伸到少年人面前。
"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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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上这大大小小的茧子跟伤口。这都是这些年苦练镖技，留下的，你吃的了这个苦？"
"有何物吃不了的，挨饿受冻，被拇指粗的皮鞭子毒打，蹲大牢，烙火钳，我都受过。这点小罪，真不算何物。"
少年一脸骄傲的撸起袖子，布满的是丑陋如蛇的长长可怕疤痕，有的还未结痂，一看就是不日才受的新伤。
"你叫何物？"
乔锦心看着触目惊心的伤痕，沉默了一会，很是于心不忍。
"我叫大力，娘说男孩子就该有一把子力气！"
说着话，他还要特意提气，秀一下自己根本没有的肱二头肌，另只手拍了一拍，证明自己的所谓壮硕。
"你呢，你叫何物？晨叔说江湖之人都要互通姓名的。"
"乔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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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晨叔书里说的那个乔三爷？"
"怎么，你还认识我？"
乔锦心有些意想不到。
"碰！"
老旧的门被一下子粗暴踢开，打断二人对话。胡子拉碴的男人，灰蓬着头，抱着啼哭的婴孩脚步匆匆。
"站住！"
见人出来，乔锦心大喝一声，可这春生根本也不理睬，低头跑的是更快。
"他不会是又没钱抽大烟，要卖儿子了吧？"
大力在边小声嘀咕着，叹气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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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乔锦心拽着他，不敢相信。
"你看，那个方向是赖麻子家，村里都心知，这赖麻子干的营生就是卖孩子卖女人。男孩就能卖个好价财物。"
"这畜生是疯了吗？才卖的老婆，又卖儿子？"
"大力，你带路，我这天不把这畜生扒层皮，就不姓乔！"
"好！"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赖麻子也是个以贩养吸的主儿。
虽家徒四壁，可这各式各样的烟枪杆，不同纯度的烟土花样多的很。当初这春生便是他带上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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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样，这新到的烟够劲儿吧？"
烟雾缭绕之间，两个佝偻躺着的男人，已到了忘我的禁地，哇哇大哭的孩子，连同着襁褓，就这么随意搁在油腻硬桌上。
"你们这两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破门而入的乔锦心，又是两镖，榻上二人握着烟枪的手顿时被扎的鲜血淋漓，皮肉生生被划开，深可见骨。
"啊啊啊"
"孩子，我抱走了，你这样的人不配做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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