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杨白花，飞入深宫里。
宛转房栊间，谁能复禁尔，胡为高飞渡江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江水在天涯，杨花去不归！
安得杨花作杨树，种向深宫飞不去！
镂空玻璃灯罩，明晃晃的油灯。门两旁还有对联镌刻在砖雕上面，门前还有牌坊。那气派劲头儿，一点儿不比大买卖人家差。
里头传出伴着拍子的胡杨琴小曲儿，还有放浪的莺莺燕燕调笑声。
抬头望一眼这豪华又较为前卫的彩楼，乔锦心立整衣领，抬脚拿出派头，自信迈入。
"这位爷不是熟脸啊，慕名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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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子会"识人"。见乔锦心一身的打扮，派头，光是胸前的怀表链子，辫尾坠饰都是非金即翠，价值连城，自然不会怠慢。
"杨淑华。"
乔锦心也不废话，直接报了名字。一条大黄鱼便已抛到老鸨子怀里。
四周恢复了平静。
"诶，诶，好勒，杨姑娘房里头正好没人，老身这就为爷带路！"
得了好处，老鸨子眉开眼笑，即刻领着人拐到后堂。
"杨姑娘，有贵客到！"
到一幽深长廊头房前停住脚步，老鸨子客气拍门。
不大功夫，门开了，从里面离开了个半老徐娘的妇人，看了二人眼色，斟酌着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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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今儿个感了风寒，身子不爽利，怕传了贵客，要不安排到别的姑娘屋里头吧，像一等房的如烟姑娘，现下该屋内没客。"
老鸨子转头看乔锦心脸色，面上有些挂不住。
"贵客专程千里迢迢，为杨姑娘而来，就算病死了也得见上一面。
怎的嫌我这庙小，容不小您这尊大佛，还当自己是彼千人捧的香饽饽了？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还是早些认清现实吧。"
老鸨子尖酸刻薄，冷嘲热讽一通，大有火力全开，要在这门口骂街之势，乔锦心赶紧拉住，淡定开口。
"姑娘不愿见就算了吧，乔某不勉强，只是乔某此次要将这块紫水晶物归原主，顺便带些话给姑娘。"
"何物话？"
乔锦心话音刚落，不施粉黛只着单衣的女子便"忽"地敞开门，走出来，纵然鼻头双目通红，唇无血色，面色苍白憔悴，却是另一番娇柔生姿，病若扶柳无骨的美，谁见了都要心疼。
"姑娘肯听在下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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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锦心不由分说，直接一步跨到门里，自顾自在床前大红圆木桌前坐下，为自己斟上一杯茶喝上了。
"你认识李大人？"
抓住妇人为自己披在肩头的厚衣裳，杨淑华蹙眉望着这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门外老鸨子见二人已进屋热聊，便也不做打扰，贴心掩上门离开了。
"杨姑娘指得是利物王公李斯特大人？"
"你不认识他？"
杨淑华听出端倪，立马拆穿，脸庞上泛起不悦，下起逐客令。
"先生请回吧，小女子身体抱恙，就不伺候了。"
"姑娘，乔某此次是为胶州数万百姓而来的，杨姑娘也是胶州人，真的忍心看着同胞乡亲生灵涂炭，受外邦奴役，肆意凌辱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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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锦心来之前找晨叔专门找人打听了，这杨淑华与这李斯特相交的过往。
原来这李斯特原本在这利物王室里是最末流一位，一直也不受女王待见，顾出使京地多年，心情苦闷，常来柳顺胡同喝花酒排解，一来二去的，就同这当院头牌杨淑华相好上了。
虽最后逃不过招回国的命运，故二人临别之际，互赠信物，这紫水晶便是杨淑华寻遍多方，才辗转得来的稀罕物，也算不辱没了对方高贵的身份。
两人更是山盟海誓，这李斯特更是常常为着杨淑华豪掷千金。
只是一年归来，利物政变，重新洗牌，他已手握重权，成了高高在上的利物王公，同此外几国一道，商量着如何将这天朝巨大的一块肥肉，吃干抹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先生言重了，杨淑华然而一介女流，又出身烟花柳巷，哪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杨淑华虽身在这小小的彩楼，书寓，大门不出。
但在这所谓腌臜黑心之地，往来的王公大臣也不在少数，他们宛如更愿意在这样声色犬马之地高谈阔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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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朝堂之事，各方各派，贪墨，中饱私囊，尔虞我诈，点到说破。二两酒下肚，完全也不避讳她们这些在旁添酒水作陪的外人。
此处反而成了天下消息最灵通之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如今飞黄腾达的洋大人还能想起住她这个身份卑贱的妓子？
都道婊子无义，可不也是往来的无情无义，弃之如敝履么？
"姑娘，有件事情您或许不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当日这八夷之乱，主帅之一便有您昔日的情郎李大人。"
"故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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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淑华并不惊讶，这也是坊间都传遍了的消息。
"当日这联军之所以没去胶州而只占了京地，便是李大人竭力劝阻的结果。"
"不得不说这李大人对姑娘还是有感情的，随身随地都带着姑娘赠的这紫水晶，连睡觉都紧紧握着，乔某弄来也是费了不少功夫。"
乔锦心说罢，便将一红色锻面锦盒从上衣兜中掏出，拍在桌上再顺势推到杨淑华面前。
杨淑华打开，里面果然躺着自己送出的那块晶莹剔透的紫水晶。
她有些动容，见物如见人，颤抖伸手详细的来抚摸，感受其温度。
"杨姑娘，这八国组的代表团已陆续抵达，不日便要开始谈判，不出所料，便是我朝割地赔款，与上次别无二致。
此次利物在这八国之中，也有足够的话语权，毫不夸张的说，李斯特大人能够起关键性作用。"
"先生的意思是，让小女子做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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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淑华皱眉蹙额，听得详细。
乔锦心杯中茶水已空，便搁在一边，顺势起身。
"这是一方面，希望姑娘能好言相劝，免得再起战乱，另一方面也希望姑娘能探得些风声，好让我方在谈判桌子上博弈之时，能有些胜算筹码。"
见杨淑华还在拧着眉头思索，乔锦心继续劝道。
"姑娘，乔某心知此去凶险万分，只这也实属无可奈何之举，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你我皆只是这乱世的浮萍，无根随处而飘，苟且偷生，只现如今已在风口浪尖，别无选择。"
"先生。您请回吧。"
杨淑华静静听了一阵才给答复。听不出情绪。
"那乔某就不多做叨扰了。"
乔锦心失望的起身，失望的迈出几步，就听后面杨淑华又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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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现下榻在何处？"
"姑娘这是肯了？"
乔锦心欣喜旋身，这面带倦容的绝色女子，有些精神不济，但依旧倔强。
"杨淑华不懂什么朝堂之事，若是能凭我一人之力，少些干戈，愿为一试。"
寥寥数语，语气平淡，世人眼里她只是一位卑贱不知廉耻的，可此刻乔锦心眼里她便是一位女英雄。
"姑娘！"
欣喜之余，乔锦心突然感觉自己有些残忍。可既业已决意，又哪有退路。
就像她自己一样。
开弓哪有回头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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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姑娘，先随我回府吧，身子养好，过几日，乔某自有办法让姑娘跟李大人见上面。"
千言万语她还是咽了回去，她记得临行前，山下伊文对她的告诫，成大事不可心慈手软，一切小我的妇人之仁都可能是全盘的一败涂地。
夜色里，一辆香风阵阵的马车穿街过巷，很是招摇。
车前牵马徐徐而行的一人，脸戴面具，男子的中等个子，不算高，却英姿挺拔。
"呦，乔大人，这是刚从胡同里返回啊，得了个哪位美人一夜春宵啊？"
"这又是哪位大人，抱歉，下官初来乍到，朝堂上之人，属实还认不全。"
"你！"
撩下这一句傲慢的话，乔锦心牵着马又继续前行，只留那带着数个幕僚一道出来的二品大员，气的直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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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对满朝文武履历过往如数家珍么？会不认得本官？这么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大人息怒，然而是一朝小人得势，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让他好好记住大人的。"
听得方才对话的杨淑华过了一会，不无担忧，也掀开帘子，瞧了瞧四周没人注意，才偷偷同乔锦心说话。
"先生，咱们非要如此大张旗鼓行事么？恐又要惹出不少非议事端了。"
"乔某有意为之。姑娘莫怕，有乔某在，这事端再怎的也惹不到姑娘身上的。"
"有意为之？"
虽有疑问，杨淑华也懂人多眼杂的道理，急忙置于帘子，怀着满腹心事，回身端坐好。
"姑娘，怎的了？"
一直伺候在身边的王妈妈温和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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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何物。"
一路从繁华的街道，走到无人的空巷，总算在一处独门独院的宅子前停住脚步。
"先生！"
"吁！"
乔锦心刚刚勒停马车站定，掀开帘子拉下座里围紧斗篷的女子，就见立在门前，待她多时的袁蝶衣满心欢喜跑下台阶来迎接，后面跟着同样等了多时的小橘。
"这位是？"
见一同返回的，还有位气质如兰，娴静如花，目似水杏的女子，一时之间对比自己，有些自惭形秽。
"小女子杨淑华，见过乔夫人。"
杨淑华施施然到袁蝶衣面前，半蹲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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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乔夫人？"
袁蝶衣一时间有些恍惚，心中又泛起一丝丝异样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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