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步桐在最后一批死士赶到的时候，一直在想的是：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城郊十里半生亭，周边的茶铺大约是已然寥败，破旧不堪，木桢横斜，步桐清冷一笑，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到底是，狡兔死，猎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人生如戏亦如棋啊。
后面早已满身血污的死士盯着步桐已然毫无斗志的颓废模样，赤红着目光上前着急催促着，声音嘶哑，
"大先生，走吧，留得青山在……"
原本以为步桐是在为这跟前潦倒的局势所困闷，却不想听到步桐接下来低声自言自语着，
"这不对啊，一般穿越剧本不是这样的，难道不该有反转？"死士们面面相觑，满眼都是：大先生莫不是受了刺激，有些疯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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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桐回神，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如今业已到了这般众叛亲离的地步，哪里还有什么反转？"
语罢拿出身上仓促间带出的一些细软，摘下耳珰，卸下玉环，执予众人，
"想我南国公府嫡女，扶新帝登位耗尽多年心血谋划，如今却被奸人所害成了这般模样，他们拿不到我是没法回去交差的，你们几个也不必再无端费了性命，这是我最后能给你们的了，拿了分去各自散了吧。"
四周恢复了平静。
数个明显已经抵御过好几波攻击精疲力尽的死士"扑通扑通"纷纷跪下，"大先生，我们几个除了跟随大先生左右，再无去处，还请先生莫要赶我们走。"
步桐颤巍巍起身，扶着身旁早已枯死的柳树枝干，仰头盯着那光秃秃的树干，就似乎在看自己苍白凉薄的前半生，
"你们都是被我救下的人，既然感恩与我，是不是应当遵从我的吩咐？"
众人伏下头，身姿在猎猎寒风中坚硬如铁，"但凭大先生吩咐。"
步桐扔下手中的沉重，"我命令你们，带上这些东西离开，寻一村庄添置良田，隐瞒这些刀尖舔血的过往，重新开始过普通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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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这方重重磕下头，带上东西迈着沉重的脚步互相搀扶离开。
为首的死士仍不甘心听令，被步桐一位眼神瞪住，"听令！"
起身伸了个懒腰，步桐突然就想开了：如今若是死了，按照一般穿越剧情，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步桐看着手里被强留下的匕首，不禁苦笑，"这又有何用？"
是了，步桐是穿越到这样东西不知名朝代的。
那天，自己此时正医院里"威胁"着那些下医嘱跟挤牙膏一样的大夫时，护士长急急忙忙地来喊众人去抢救室，自己只感觉被人撞倒，眼前一黑再睁开，就成了这样东西朝代南国公府的嫡女，按照一般穿越剧的套路，遇到了当时还是六皇子的负心人，为了他的前程大业，自己为他筹谋人心，算计权术，连累了自家兄长战死沙场，家世凄凌，最后那人坐上高位，却拥着自己庶出的姐姐给自家安了一位"功高盖主，谋逆佞臣"的帽子，下旨满门抄斩……
步桐被一群死士保护着逃出来，可又该去哪里呢？长嫂和侄儿也已亡故，叔公伯父皆被软禁，实在是再无去处。
步桐对自己的这次穿越之行很是不满，同样都是穿越，人家要么种田经商发家致富，要么皇子王爷帅哥在怀，偏偏自己像是个后娘养的，竟然这般困扰一世，眼瞧着就要命丧于此了。
然而如这般就能回家的话，倒也不是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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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夫，我再也不嫌弃你医嘱下得又慢又碎错误又多了；
护士长，再也不嫌弃你啰嗦了。
好想你们啊。
……
步桐唏嘘中，远方大群马队业已快速逼近，喧嚣四起，打碎这最后一丝平静。
不出所料，还是来了。
穆禾荃，我若还活着，就不会放心吧？
马队顷刻到了眼前，步桐看着浑身上下漆黑无色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杀手，不由笑出了声，
"何必呢？我一位将死之人，还要难为将军青天白日打扮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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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人拉下蒙面，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步桐轻轻叹了口气，
"徐宁，不出所料是你。"
徐宁面露狰狞之色，再也不似做门生时在步桐跟前恭敬小心的模样，张狂得意的模样毫不遮掩，"大先生，您逃不掉的，怎的，如今连家门死士都弃您逃命去了吗？"
步桐盯着这人小人得志的嘴脸，这次很认真地叹了口气，"徐都尉，你知道之前在我此处，想要的前程一直没有走通，是因怎么会吗？"
大约感觉任是如何，步桐也逃脱不得，徐宁洋洋得意地趴在马鞍上盯着步桐，一脸不屑反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大先生也怎是也没料到，当年的御下红人如今竟然连面见陛下的机会都没有吧？"
步桐心里一凉，前日圣旨突下，抄家罢职，就地处决，穆禾荃还是这般狠绝无情，一点当年扶持的情分都不察，一次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可如今已是穷途末路，步桐自然不愿失落的模样看得对面的人小人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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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看人失准，但是对你，倒是没有判断失误，"步桐摸着尖锐的刀锋上前一步，不看那些杀手缓慢地抽出的刀剑，只是紧紧地盯着徐宁不解的目光，一字一句，"你的这张嘴脸，丑陋得就像一桩冤案。"
话音刚落，在徐宁瞬间震怒的眼神里，步桐带着一丝笑意，将那柄匕首一点一点送进自己的前胸，冰凉刺骨，却不是那么疼，意识一点一点在消失，步桐心里雀跃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总算，能够回家了。
原来穿越是真的有灵魂的，步桐感觉自己慢慢脱离那副躯壳，升腾起来，盯着徐宁泄愤似的踢了自己的尸身几脚，嘴里的话更是脏污不堪，无语地面去扇他，
"小人啊你，我都死了你还踹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当然，这一下打不到他，这句话也到不了他的耳朵。
意识在缓慢地面移，步桐可以看到远处又来了一只马队，不过人数不多，也就十几个人的样子，迅速到近前，步桐这才望见了最讨厌的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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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玄霖！
这人能够说是自己的死敌之首，虽然说各为其主本没有错，只是汤玄霖为人太过诡谲，心思极细，给自己添了不少麻烦。
强敌大多不讨人喜欢，然而后来步桐设计，将他贬去西北驻守，可如今怎的骤然返回了？
莫不是回来看自己笑话的？
步桐不多时认准了这一答案，只因徐宁乐呵呵地面前作礼，
"汤大人，您怎的回来了？刚巧臣下奉陛下圣谕，前来追捕逆犯，想来这步家嫡女也是欺凌大人许久，如今臣下做个顺水人情，将这尸身赠与大人，如何处置但凭大人吩咐。"
步桐忍不住再踹他几脚，"我都死了你们还不放过我，怎的要五马分尸才算解气不成？"虽然知道没人听得到，但还是忍不住冲着徐宁连喊了好几声"小人"。
汤玄霖带着大大的帽兜，看不清楚表情如何，但步桐不难猜测，那人的表情大约很是舒爽吧。
身体在一点点上移，立马就要拂袖而去这些人的头顶了，步桐赶忙抓紧时间又"踹"了徐宁的脑袋几下，回眸盯着汤玄霖过去抱起自己的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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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怎的是抱的？不该先踹几脚才对吗？
帽兜落下，露出一张风尘绝代的脸，不得不说，这样东西奸臣模样生的，还是极好的，眉眼深邃，如画如刻，体态修长，就是，可惜了。
步桐摇摇头，"可惜了汤玄霖就是个宦臣，不然这京都的万千少女，可都要芳心乱动了。"
汤玄霖手握东厂，一向以尽晓天下事震于人耳，素来传说手下有八千血滴子，打探消息，刺探隐秘，暗杀亲股，是朝廷最锋利的一把刀，狠戾无情，但是步桐对于自己最开始办起东厂的初衷，远不是传言这般神秘。
然而汤玄霖，这是什么表情？
已然飘到树梢的步桐察觉到了不对劲，汤玄霖一向没有任何表情死板一样的脸庞上，这是，悲伤的神色吗？那滴亮晶晶的是何物？眼泪吗？！
汤玄霖竟然会流泪？！
竟然还是为了自己？？！！
步桐赶紧打消这个"诙谐"的想法，这可是汤玄霖啊，得到自己的死讯，不设宴庆祝就不错了，难过？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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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汤玄霖嘴里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打破了步桐的自嘲，只听到那个俊美冷冶的男人嘴里低低地发出嗓音，
"玄武，动手，不留全尸。"
简短的几个字后，原本跟在汤玄霖后面的人应声点头，这个面带刺字的人略微招手，所有人得令而动，一时间，荒废已久的京郊凉亭，顿时成了人间炼狱。
虐杀，这是一场，骇人的虐杀。
饶是步桐也算去过战场见过些世面，但也没见过如此般行径。
步桐再看汤玄霖，业已略微抱起自己的尸身，毫不犹豫地踩过那些仍有波动，奄奄求救的人，径自走开。
战场杀敌，尽是只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掉最多的敌人，而眼下，汤玄霖后面的亲随，对那几十个追杀的杀手，均是利刃划过斩掉四肢，或刀刀凌迟，最后遍地尽是哀嚎的人，惨叫凄凌至极，让听者头皮发麻，但细看竟无一人咽气。
步桐震惊，忍不住喊出声，"汤玄霖，你是在替我报仇吗？"
早已越过树梢的人意识再次开始模糊，步桐摸摸自己的前胸，那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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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名满京都的"大先生"，"女诸葛"，怎么也没不由得想到，这最后一丝微暖，竟然是曾经最讨厌的人送来的。
汤玄霖，有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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