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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雷戴
夜色一点一点地暗了,边澈正准备出城回千机楼,但马在城门口停了下来,他冷硬的面容宛如有些踟蹰,而后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金家别院里冷冷清清,转角的房间熄着灯,里面的人应该已经睡了吧。边澈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会要回此处。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暗自仿徨着,心里似乎有什么陌生而又危险的情绪此时正缓慢地滋长。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楼主,你怎么站在此处?"清冷的院子里传来这几天令他心神不宁的声音。
边澈旋身,看到七娘正微微歪着头疑惑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发怔。
"楼主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七娘打破了两人之间奇怪的沉默。
"没有。"边澈像是要撇清何物,连忙否认。末了,又加了一句:"我来找十六。"
七娘略微"哦"了一声,没有任何怀疑,说:"小十六早就业已睡了,要叫她起来吗?"
"不用了。明天叫她回千机楼找我。"说完,边澈也没进屋,径直往院门走去。经过七娘旁边,瞟见她头上正戴着他送的一支发簪,是以脚步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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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上了,嗯,不出所料很适合你。"
微风拂过的树影下,边澈的脸被映衬得有些柔和,眼里跳动着几分看不清的光芒。
"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去干何物?"不知是不是七娘听错了,总感觉边澈今晚说话都比平时要温柔许多。
四周恢复了平静。
"雪球不见了,我去找它。"
"你说的是那只猫吗?别找了,它要是想回来,早晚会回来的。"边澈看了七娘一眼,见七娘眉间似有忧色,便说:"要是它不返回了,你喜欢的话,再买一只就好了。"
边澈说完话,就向外走去。
不由得想到于名阳的嘱托,七娘在后面问了一句:"楼主打算怎么处置于舵主?"
边澈回过身来,已经没有刚才的温柔,脸庞上似笑非笑,又恢复平常的语气,"你还知道关心别人?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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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盯着边澈决然离去的背影,感觉刚才那电光火石间从边澈身上从未见到过的温情,一定是只因月色太柔和,才让自己会错了意。边澈怎的可能会对自己露出那样的表情呢?七娘暗自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盯着地面不由得苦笑起来。
边澈下意识回头望时,见七娘略显失落地站在院子里,月光将她单薄的影子拉的很长,风拂动树叶,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剪影,树影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会连同她一起随风而去。边澈那刻突然很想回去,只是他还是毅然离开了。
福来阁酒楼的屋顶上,一个男人正盘腿坐在上面,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猫,他手指宠溺地抚摸小猫的头,嘴角温柔勾起,宛如不由得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但不一会儿,他的目光忽然移到某个遥远的地方,月光照进他琥珀色的瞳仁,眼底似乎隐藏着泪光,看样子很是悲戚。
"你还想起她吗?"黑夜中,男人略微说了句话,不心知是说给谁听,也无人应答。
猫似乎听懂了男人的话,安静地盯着男人俊美的侧颜。耶律琊只有在黑夜中独自一人时,才会收敛所有的邪气和张扬,像是一位迷路而哭泣的孩子。
"我很想念她。"声音再度响起,竟带了一丝沙哑。
没人知道,耶律琊口中的"她"是指谁。
边澈站在千机楼的阁楼上,也在想着同样一句话。他的手里拿着银制的酒杯,酒杯业已空了,却忘了再添,他望着月光照耀下不再肃杀的千机楼,兀自出神。脑子里映满了少年时候一位模糊的身影,他向空气中举起手去,却什么也没摸到,唯有一滴细雨飘到了手心。
今晚,注定是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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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第一场春雨,细雨绵绵不断,足足下了三天,天空是阴沉沉的灰,泥土也是湿漉漉的。或许只因天气的影响,人的心境就如这雨天一样,沉闷,失意,带着一点点思念和未知的期待。一位男子独自伫立在一尊无字碑前,发了很久的呆。他的身影在青山中有些落寞,黑色的劲装勾勒出男子高大挺拔的身材,雨丝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在尖锐的下巴上,不知站了多久。他旋身离开,拿起金色的面具,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锐利目光。
天空开始放晴的时候,江柒寒拿出调配好的解药,给山庄其中一位病人服下,而后静静地坐在边等待。半个时辰后,病人脸庞上的红肿和水疱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江柒寒些许置于了心,看来这解药是有效果的。盟主薛青山喜出望外,便吩咐下人给其余人服药,然后对江柒寒连连称谢。
"这只是治疗的第一阶段,时间比较匆忙,解药也配置得比较仓促,不过还好能够抑制毒性。有些后续解毒的药材需回寒江阁才能配到,在下得先回去一趟,配好药了我会让人给盟主送过来。"江柒寒彬彬有礼地开口说道,而后又叮嘱了一句,"如果此处有什么情况,就请薛盟主差人告诉我舅舅一声就好了。"
"那就有劳江阁主了。"薛青山再次拱手致意。
江柒寒微微一笑,然后朝旁边的傅辛看了一眼,傅辛就随他一起拂袖而去了。
"阁主,我们这是要回寒江阁吗?还是……"傅辛问道。
"回寒江阁,然而我们得绕个远路。"江柒寒站在树荫下略微思索了一会。
傅辛面色疑惑,"去哪?"
"奇花谷。春雨过后的海堂菊应该最适合用药了。"江柒寒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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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阁主为什么要用这个做药材?据我所知,海堂菊不是养肝明目用的么,他们中的这样东西毒好像并不适合用这样东西……甚至还有冲突,难道阁主有何物奇方?阁主,阁主……"一到医药方面的问题,傅辛便一改平日严肃死板,锲而不舍地追问。
江柒寒带着愉快的笑容,率先踏上马车,撩起帘子,从里面探出个头,道:"谁告诉你我要用海堂菊解他们的火毒了?好了,别问那么多了,我在路上跟你慢慢解释,上车吧。"说完又对车夫道:"先去奇花谷,麻烦快些,还有人在房厉等着我们呢!"
傅辛跳上马车,挑眉问:"谁等我们?"
"那是自然是千机楼的人了。"江柒寒仍旧微笑着,但眼里业已没有了温度,甚至寒冷得有些陌生。
傅辛有些看不透这个人,总感觉江柒寒每次提到千机楼的时候,就会变得跟平常很不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日后,江柒寒的马车到达房厉,江柒寒特意让马车停在后门。傅辛一路都很警惕,刀不离身,生怕千机楼的人前来暗杀,然而一路上并未发现有何物异常。
江柒寒下了马车,对傅辛说:"我有重要的客人,你先回前面去吧。"
傅辛看了看四周,犹豫了下,"可是阁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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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你也护送了我一路,觉都没睡好,先回去休息吧。"江柒寒说话温和,却不容置喙。
傅辛这才点头拂袖而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江柒寒目送傅辛走远,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才往一边的小径走去。
小径通往一位后花园,江柒寒像是赏春一般,走的很慢。转了个弯,下了石板台阶,江柒寒停在一位池塘旁边,似在沉思,又似在等人。
叶九远远地盯着,但见江柒寒绕过一座假山,然后就不见了。叶九忙追了过去,这里他不是没来过,但他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假山后面设有机关。现在,那假山下面,竟然有个石阶向下延伸。江柒寒显然是故意带他来这里的,很有可能是寒江阁的陷阱,叶九犹疑了会,下了台阶。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半个月来,叶九始终在寻找雷戴的踪迹,只是雷戴像是从人世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他派人以病患的身份前去打探,也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雷戴来寒江阁做什么,去了哪里,成了一个谜团。而这样东西潮湿阴暗的台阶下面,似乎藏着什么秘密,江柒寒不仅不隐瞒,反倒还将自己引了过来。
叶九走到假山下的洞窟后,"轰隆"一声,上面的入口立马就封了起来。叶九蹙紧眉头,继续往前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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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尽头,叶九停了下来,因为雷戴就在前面。他有些惊诧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雷戴正被关在一位大笼子里,一只脚上还戴着长长的脚链,正面目凶狠地瞪着叶九,望见他走近,雷戴像只野兽般冲到笼子边朝他张牙舞爪,像要冲出牢笼。不过数个月,雷戴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笼子里面几乎样样齐全,床铺、桌椅、浴盆……都是上好的材质,倘若不是雷戴此刻待在笼子里,他觉得此处跟房间没何物两样。
"你很吃惊吧?"此时,一个温润的声音在密室中响起。
叶九朝嗓音处望去,见江柒寒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盏灯。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不明的光芒。
叶九微微凝眸,看了一眼笼子里的雷戴,问道:"雷戴怎的回事?"
"正如你所见到的,雷戴他疯了。"江柒寒异常平静地陈述着。
"疯了?"叶九眉毛一挑。
"雷戴他患上了一种怪病,现在看到生人就会像野兽一样扑过去伤人,故而我只能暂时先将他关在笼子里,以免误伤了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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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九哼了一声,"那我还得谢谢你为我着想。江阁主带我来这里,不会只是告诉我雷戴疯了吧。"
江柒寒微笑道:"我没别的意思,叶少侠不是想知道雷戴的消息吗,我将你带进来,就是不想让少侠无功而返。然而这事现在心知的人不多,毕竟雷戴疯了的事,闹得天下皆知都不太好,故而现在寒江阁和宰相府,对这样东西消息都是封锁的。"
"他得了何物病?"
一阵风吹来,江柒寒眼里的火光跳了一下,"一种极为罕见的幻想症,我想叶少侠应该心知几分。早在前两年,京城商会的金大当家也患了一场病,她当时的症状其实跟雷戴的病症并无什么两样,会经常做梦,昼间会出现臆想。只不过当时金大当家的病只是初期,我用药治好了她。而雷戴的病拖延了很久,直到他开始伤人,我带他回寒江阁治病,才心知他的病已经救不了了,只能这样等死。现在,他是一个人都认不出了。"江柒寒说到"等死"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丝毫怜悯,目光里清冷一片。
叶九盯着笼子里的人,表情瞬息万变。
"将死之人,你们还要杀他吗?"江柒寒问。
叶九重新转头看向江柒寒,"怎么会得这样的病?"
"告诉你也无妨,他们是吃了一种有毒的果,这种果,只生长在西域。"说完,江柒寒宛如笑了一下,"不过你心知这样东西也没何物用了。"语毕,他走到墙角,按下了一位开关。
顿时,笼子的铁门和雷戴脚链上的锁同一时间开了。江柒寒眼中的火光忽明忽暗,下一刻,他头顶上的石门就轰然落下。洞窟里,只剩下叶九和化为野兽的雷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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