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观景走廊在城堡的一层, 连接着侧翼和正厅。
玻璃墙幕上雨雾消融，单面镀膜清晰呈现出外面广场上的景象。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左右一直有宾客不断来往。
有些人只是经过, 有些人停在边聊天。
苏璎没去特意关注他们，也能感受到各种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射而来，宛如都在明里暗里审视这边。
凌家的人自然不必说，不可能不认识凌爝，其余的客人多半也能认全凌氏宗家的少爷小姐们。
大多数人只是在纠结她的身份罢了。
"啧啧，那是二少爷的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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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好朝气……"
"那该是同学吧……"
"他们会不会……"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不过, 从各个方面来说，除非宗家这些人死掉一大半，否则凌爝不可能当上家主。
他本身又是个辅助, 那么他的交友也好婚配对象也好, 相比之下宛如都没那么重要，只要能力值高几分就行了。
故而他们并不是在琢磨身份是否相配之类的问题, 而是诧异于跟前的场景本身。
那位素来沉默寡言的二少爷，据说开会的时候能从头自闭到结束。
如今, 他和同学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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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姑娘始终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凌爝也就认真听着，他依然很少开口，神情却非常专注，似乎不愿错过哪怕一个字。
他们之间的相处太过熟稔, 仿佛常常这样谈话。
凌家的人："……"
大家心态都很微妙。
他们也没有太过失礼地一直盯着。
人们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继续谈论之前的话题。
不断有新的人经过或者停留，也只在一开始注意到他们，后来就一点一点地转移了注意力。
真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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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璎有些不爽地想着。
纵然他们没有真的来打扰自己，她也依然感觉烦躁, 只希望他们不要将目光投过来。
"学长。"
苏璎略微吸了口气, 半开玩笑地说道："你不想去和你的堂哥堂姐姑姑叔叔们一起么？"
凌爝："……"
他一言不发地看过来。
#你感觉我会去吗#
#你莫不是在为难我社交障碍人#
苏璎："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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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对方的眼神里领悟到这样的质问。
苏璎："你最近都住在首都星吗？"
她一边发问, 边努力忽略那些新经过的客人们投来的目光。
凌爝："明天就走。"
他说得颇为平静，对首都星毫无留恋之意，但宛如也看不出嫌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苏璎："他们强迫你来参加宴会吗？"
凌爝："……"
他似乎沉默了一下，"没人能强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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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
每次不情不愿地去开会去写作业去考试的人是谁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苏璎下意识在心里开启了吐槽模式。
"我无所谓。"
凌爝想了想，"在哪里都一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也对。
毕竟他要么站着发呆要么坐着走神，无论地图换到哪里，基本上都是这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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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需要战斗的时候，他也就是抽出点时间给队友加个状态。
苏璎忽然又想起他们俩的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倒是说话比较多了，甚至可能长于坐在一起发呆的时间。
亚当也曾口口声声说过，他们俩在飞船上那次谈话，比他在这些年里见过的凌爝说话的总数都要多。
苏璎心里猛地蔓延开一种怪异的情绪。
像是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的气泡，伴随着难以言说的一点微弱的甜蜜和酸胀感。
那种感觉更像是，有些美好的过去曾经发生，但她又心知，那不该是太过让自己留恋的东西。
因为，一切都会结束的。
大家本来就都是彼此的过客罢了。
他总会离开这样东西宇宙的，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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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自己，能不能活到大结局还是两说。
至于其他的，她真的不敢抱有太多希望，毕竟假如无法实现的话，期待越多沮丧越大。
再思及不久之前，在重重宾客之间，她第一眼见到对方，下意识竟是去照镜子确定自己形象完美的反应——
"学长。"
苏璎慢吞吞地开口。
她抬起头，涌到嘴边的话忽然噎住了。
黑发青年微微低头看着她，苍蓝的眼眸里仿佛有暗流翻动。
那种因为缺失感情而异常冷淡的色泽，似乎也被灯光和倒影增添了几分生气。
不过，这眼神看着可不怎么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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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何物？"
他颇为冷静地开口问道。
苏璎有点不安，也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我——"
话音未落，凌爝稍稍侧过身，一手从她身侧穿过，撑在了栏杆上。
以他们俩的体型差，这样东西动作，苏璎直接被他圈在了怀里，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对亲昵的情人。
下一秒，凌爝微微俯身，用另一只手不紧不慢抓住了她的右腕，将少女纤秀白皙的手掌举高。
苏璎尚且满头雾水，低头一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
自己的右手背上泛起一道一道细微的紫色光纹，那些光点蛰伏在深青的血脉枝蔓里，甚至还不断闪烁着，像是游走在水中的萤火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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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苏璎只觉得脑壳都要裂开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不会要变成污染者了吧！"
凌爝："……不会。"
他看上去依然很淡定，刚才发出质问的时候，也并没有半分不安或者震惊，只是有些不喜悦罢了。
那是自然，苏璎也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凌爝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在想何物？"
苏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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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想了。"
他低声开口说道，而后顺便将她的手整个攥住，那些妖异而不详的紫光被扣在掌心里，遮得严严实实。
"别去想那些让你痛苦的事。"
"不过——"
凌爝停顿了一下，大概也是很少安慰别人，或者是很难理解这种情绪，"倘若真的暴露了，也无所谓。"
苏璎头顶不由冒出一位问号。
对你来说是真的没关系吧。
反正你随时都能够撕掉马甲直接弃演。
苏璎默默开了隔音屏障，"是吗？倘若被人望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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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爝："不是每个人都心知这意味着何物。"
这倒是没错。
"只是——"
苏璎下意识杠了起来，"倘若恰好是心知的人呢？"
凌爝微微歪头，仿佛是学着她的语气反开口问道，"杀掉？"
"？？"
苏璎总觉得自己听出了几分调侃意味，但又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
是以她决意杠上加杠，"倘若我杀不掉呢？"
"那我去杀，或者让彼人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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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爝随口说道。
苏璎："你的意思是——你让你的手下去杀人，或者去清洗别人的记忆？"
靠，竟然在这种时候还要给他打补丁！
大无语事件！
苏璎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
"你怎么想都行。"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爝放开了手，"……纵然也不需要了。"
苏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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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
那些紫光业已悉数褪去，右手背皮肤白皙光洁，没有丝毫虚空能量残留的痕迹。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因为我想了一些……糟糕的事情吗？就有几率这样？"
凌爝宛如是默认了，不答反问地道："你现在想做何物？"
苏璎愣了一下。
"你的情绪不太稳定。"
他平静地说："做你想做的事，不要压抑自己。"
苏璎一时半会也给不出答案，"我……说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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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虚空能量满溢的状态，假如真的被人望见，后果并不是开玩笑的。
苏璎咬了咬牙，决定实话实说，"此时此刻的话，我也没什么想做的，就想和你……站在一起吧。"
凌爝："……"
他眼中宛如也浮现出一个问号。
凌爝："你觉得你现在站在哪里？"
"咳咳，我的意思是，能和你相处我就满意了，如果再加点前置条件，我希望左右的人都滚蛋。"
苏璎一边说着一边听见自己越发清晰的心跳。
一下一下，像是擂鼓般嗓音，猛烈地撞击着胸腔。
——他不是人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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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许不心知这话是何物意思。
苏璎暗自祈祷着。
何况，即使他对这方面有所了解，可能也不会轻易产生联想。
凌爝再度沉默了几秒钟，"你希望他们不存在？还是只要左右没人就能够？"
"？"
这次轮到苏璎冒问号了。
其实，大概是凌爝的力气影响，人们对他俩的关注总会慢慢消散，不会一直盯着。
只是这过程因人而异或长或短，何况还时不时有新的人从宴会厅里离开了来——
而且，希望他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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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璎总觉得这个问题有一点点吓人，"要不我们换个人少的地方说话吧。"
凌爝看了她一眼，"走吧。"
说完就转身迈步。
苏璎下意识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落满星光灯影的长廊、金碧辉煌的侧翼大厅，将纷杂嘈乱的寒暄和谈话声甩在了后面。
在一层侧翼的某出口处，透明的玻璃门旁边站着侍者。
侍者抬起头，就见到他们迎面走来，急忙埋首致意，顺便掩饰眼中的震惊。
"……"
自动门缓慢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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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家的府邸建筑极大，周边总共十数座大小不一的花园，这里只是其中之一。
他们又穿过一条小走廊，就进入了城堡后方的花园。
这里被透明的晶体墙幕所笼罩，夜风细雨悉数被隔绝在外。
庭院里环绕着葱茏的矮树丛，知风草蓬松茂盛，边缘是造型精致的黑铁栏架，嫣红的蔷薇和雪白的月季缠绕其上。
露天的回廊里空无一人，四周安静得针落可闻。
恍惚间，夜空中黑云散开，一束凉薄的月光流泻而下。
远方的森林树影在水帘中摇曳，却只像是一片虚幻的背景幕布。
水银似的月辉流过草坪，在寂静的庭院里悄然盛开。
苏璎坐在回廊里，在花枝树影的阴翳下，眺望着童话般的庭院和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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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时候在想何物？"
凌爝第三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苏璎叹了口气，"我不心知该怎的说，让我想想。"
另一个人也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学长，"苏璎纠结了一下，"你还记不想起，在学校的时候，你曾经说过，你之故而在那里，是因为你的身份需要上学。"
凌爝："嗯。"
嗓音听不出情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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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璎："我刚才想了众多不开心的事，其中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我想心知——"
你会喜欢什么人吗？
像是人类一样。
苏璎闭了闭眼，"我在想，我毕业之后，或者你毕业之后，或者你我只因某些原因拂袖而去学校之后，我们就没法见面了。"
凌爝微微偏过头，望着坐在身畔的朝气人。
她的呼吸稍稍乱了一些，似乎有些不安，心跳声大得离谱。
少女昳丽的侧脸沐浴在月光里，长而卷翘的睫毛颤抖着，晕染着玫红的唇瓣略微翕动。
她两手撑在身侧，洁白修长的十指攥紧而越发褪去血色，似乎恨不得将木制座椅的边缘彻底捏碎。
因为姿势和过于用力，她手臂上也随之浮现出清晰的肌理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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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点因为纤瘦而产生的脆弱，又被这种力气感所模糊了。
两人并肩坐在回廊里。
凌爝一言不发地垂眸望着她，直到后者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鉴于体型差的缘故，他只要稍稍伸开手，就能轻而易举将小姑娘全部圈入怀里。
"……"
苏璎开始后悔了。
沉默的时间似乎有点久了。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挽救一下，冰冷的触感忽然攀上颌骨，凉意从脸侧蔓延开来。
凌爝用食指和拇指抵住她的颌角，以一种随时能够挣脱的方式和力道，轻轻地抬起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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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璎没有动作，只是顺势歪过头望着他。
黑发青年认真地凝视着她，苍蓝的眸子里糅碎了星穹月色。
"你还想见到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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