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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坊
▤
去东海郡啊……
张良面上不露情绪, 只温文尔雅的笑了笑，内里心思却活动开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都说一山不容二虎，明知东海郡已经有主了, 此人还明目张胆的率兵马前去，要么是挑衅，要么就是投靠了。
张良更倾向于第二个。
对方的兵马虽比自己多, 可与秦嘉相比又远远不足，兵力不如对方, 又是远途奔袭，疲兵对以逸待劳, 这是兵家大忌, 故而他猜对方也是去投靠的。
那么……对方也有难处。
不过转瞬间, 张良的心思便定了, 心中对己方能安全脱身更多了几分把握。
张良从容的笑着开口问道："还未请教尊下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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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季叉腰笑着说："某姓刘名季，幸得父老乡亲们信任支持, 忝为沛公。"
季？伯叔季仲，季字行四, 以排行为名, 如此随意，观其人行为举止间又难掩几分匪气, 看来此人是平民出身。
公, 为楚国县令称谓，以县公为号, 那么此人已有战绩功勋，至少已经得了一位沛县, 何况沛县使他故乡。
四周恢复了平静。
而观其神色姿态、声调语气, 此人对于自己沛公的称谓是颇为自傲的。
如此平民出身, 又对目前境况颇为满意之人，按理说该志向有限，更倾向于攻打自己既得县城附近的地方，扎根故土发展实力，如今却不辞劳苦，远行而来，那么……
张良拱手问道："沛公如今，可是后方有失？"
刘季闻言心中大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悄悄收起了心中的轻视狎念，笑问道："先生此话从何说起？"
那是自然不能言因对方出身微贱又志向不高而猜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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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笑了笑，张口又是另一番有理有据的言论。
他道："我见沛公行事说话爽朗大方，与下属相处也是嬉笑怒骂、随性自然，彼此之间熟稔随意，想沛公应是不重名利而重感情的洒脱之人，但是沛公眉宇间却隐隐可见郁色，又领军远行在外，故而大胆一猜罢了。"
"原来如此。"刘季闻言笑着点了点头，"我还以为又遇到一位能掐会算的活神仙呢。"
"又？"张良笑问道："沛公曾遇到过高明的卜者？"
其实他对这卜者的兴趣并不大，只是沛公有意与他交好闲聊、抛出话题，他作为处于劣势的一方自然要识时务的接梗。
"对，有一高明卜者言我是贵人之相。"刘季点头笑着说。
这话不好反驳，纵然"贵人之相"和"血光之灾"几乎就是卜者的两个常用语，但他若认真与他开口说道争论，就有些打脸的意味了。
故而此时，说信显得谄媚，说不信又有轻鄙之意。
是以张良笑着挑了挑眉，没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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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容着表示友善，模糊信或不信的立场选择；挑眉表示疑惑，静待后言。
毕竟以未来的、还未应验之事言卜者高明，是很有些勉强的，还不如说些已经成功卜算的事例。
"她还算中了某与一新搬来我县，与某素未谋面、素无交情之家的婚事。"刘季挑眉又道。
张良双目微震，眸中有些讶色了。
刘季挠着下巴，笑着解惑道："此人乃我的妻妹，不仅有卜算预言的本事，人也长得极为绝色。"
张良笑了笑，眸中讶色尽去，妻妹提前知晓姐姐的婚事再正常然而了。
刘季见此，又挑了挑眉，笑着说："她还算中了拙荆的牢狱之灾，言中了焚书令之事。"
焚书令？！
张良瞳孔一缩，心中大震，"果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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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刘季眉飞色舞的笑了起来，"若非如此，某怎会言她为高明的卜者？"
所以这人是故意倒换了先后顺序逗他？
就只因他猜中了他的事，他便以此还他一场？
张良哭笑不得，这人可真是……促狭，而他竟也真被他唬住了。
除了行兵布阵实在不是他所长外，与人言辞交锋他少有吃亏的时候，这是第二个叫他束手无策、占不到半分便宜的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张良因此倒也对刘季高看了几分。
张良笑了笑，开口问道："不知某可有幸与贵女一见？"
说到这个，刘季的心情就些不美丽了，越是到了艰难的时候，就越希望有人指点迷津，走个捷径，而他原本是有极大希望走这样东西捷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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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姑娘家不知去向？看来此处面有些不愉快的隐情。
刘季在心里将吕公骂个半死，但考虑到吕泽和吕释之都在队伍之中，便只遗憾的摇头说道："她离家远去，如今不知去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初初见面，问这样隐私，只怕叫人面红耳赤为难，是以张良只叹了口气道："那真是遗憾。"
与真正的聪明人相处，只要他想，大体都是能相处得很愉快的，是以乎两人相谈甚欢。
而刘季部下见两人站到一处，竟聊得颇为投契，纵然奇怪不解，但也因此对张良手下之人客气了许多。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大家去向一致，便一同上路，傍晚时候，扎营驻寨，刘季继续向张良请教兵法谋略之事。
樊哙和夏侯婴等人也跟随在刘季旁边旁听，但是没过多会，账内便响起了樊哙震天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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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一时有些面红耳赤，原本昏昏欲睡的夏侯婴一下子被鼾声惊醒，他急忙伸手推了推樊哙。
樊哙闭着眼嘟囔一句什么，赶苍蝇似的挥了招手，不过瞬间又是震天的鼾声响起。
刘季哈哈笑着说："他娘的，樊哙这厮一睡着就是这个死猪样，当初在山上，就是说狼来了也不能吓醒他，喊是没用的，狠狠踹他一脚，痛了就心知醒了。"
他们听得昏昏欲睡，他却是越听越精神，联系张良所讲与他自己作战时的心得印证，使他很有些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原本最挂念也最自卑的便是自己既没靠山也无大旗，不方便招揽士卒。
夏侯婴听刘季所言又推攘了樊哙一把，不出所料不见他清醒，于是不好意思的对张良笑了笑，脚下直接下狠力凶狠地地踹了樊哙一脚。
但子房却道，号楚王者偏向楚人，号赵王者偏向赵人，虽然名声大，对征召某国人也有天然优势，但却不利于其余六国人，倒不如像他这样一视同仁的无后患、好成事。
这话说得刘季欢喜不已、信心满满，自然也就精神奕奕。
樊哙吃痛一下子直起身子，半梦半醒的左右张望，却是道："怎的了？开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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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你娘的饭，"刘季挥手笑道："滚回你账里睡去。"
樊哙嘿嘿笑着，果真不客气的站了起来。
刘季唾了他一声，又对夏侯婴等人道："听不懂就别硬撑着了，都回去睡吧。"
夏侯婴越发感觉不好意思，见张良面色平和带笑，并无愠色，这才起身准备和樊哙一道离去。
同在营帐中的吕释之对吕泽使了个眼色，一同站起来对着张良拱了拱手。
吕释之笑着说："实在抱歉，非是先生讲得不好，只是我们赶了一日的路，太过疲乏了，故而精神不济。"
这话倒是很有几分真，这几人中，就数他和吕泽算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
张良不在意的招手笑了笑，"是我与沛公一见如故，只顾着说话，便忘了时辰，各位不必介怀，请快去睡吧。"
夏侯婴正拱着手赔礼告辞，身后传来刷的一声，原来樊哙已经撩开营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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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婴面红耳赤的一笑，急忙追了出去，吕泽兄弟两也客气的拱手告辞。
外头，夏侯婴三两步追上樊哙教训道："那张先生说话一套一套的，极有章法，你这么不给先生面子，只怕他不愿意和咱们一道儿了。"
"不一道儿就不一道儿，他若是真有本事，也不至于手下只有那么几个人。"樊哙撇了撇嘴，不以为意。
夏侯婴还欲再说，樊哙又道："还一套一套的、章法，你只跟我说你听懂了吗？"
这话怼得夏侯婴没话说了，他也没听懂，就觉得张先生说话好听，就……挺好睡的。
往另一头走的吕泽也此时正和给自己使眼色的二弟吕释之说话。
"沛公和那先生还没说完话，咱们提前拂袖而去会不会不太好？"
不太好？留下才是不太好吧。
大哥太过端正，想来没有私下里打听刘季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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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吕释之笑道："无事，沛公和先生都能理解的。"
吕泽想得太少，而吕释之却是想得太多，刘季虽好美色，但绝不是色令智昏之人，既已知张良之才，又怎会因皮相而怠慢得罪他。
营帐内，刘季对张良笑着说："子房不要怪罪，不是子房说得不好，是我那些个兄弟都是蠢驴，没有慧根。"
张良笑了笑，并不介意听众不捧场、各自离去之事，他笑道："无碍，某不仅一次与人说道，也不止一次为人助眠。"
"子房倒是豁达。"刘季哈哈笑着说。
张良笑着轻摇了摇头，回道："非是豁达，只正是只因如此，古人才道知己难求。"
刘季挑眉笑了笑，张良又道："沛公聪慧天授，乃某生平所见第二人。"
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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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季挑了挑眉，"那还有一人是？"
"是我师弟周宁，"张良笑着回道，脸上浮起些怀念之色，"我曾与他畅聊三日，他虽年纪尚轻，却无论诗书文经，还是兵法策略，都无所不知，学识之丰叫某自愧不如。"
"哦，竟有如此奇才，"刘季眸子一转，笑开口问道："既是师兄弟，怎不见与先生同行？"
"他远在江东，依如今局势，想来很快就能再见了。"念及此，张良的眸中染上真心实意的欢喜。
刘季又笑道："此人倒是与我大不相同。"
这话暗含比较之意。
张良笑道："我师弟性格内敛喜静，喜读书也能读懂书，行事规矩守礼；而沛公性格豪爽，不拘一格。"
一位是有限制的聪慧，一位是无限制的智慧，自然是没有限制的更胜一筹。
刘季哈哈大笑道："若有机会，还望子房能为我引见你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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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笑着说："自然。"
刘季此人说好听了叫不拘一格，说难听了叫无所不用其极，而他的师弟能在遵守规则的情况下，行事说话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其才能风度胜刘季远矣。
寒风呼啸凛冽，木炭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显得轻微而不可闻，火星一闪一闪脆弱得宛如下一刻就要熄灭。
夜静无声，不由得想到如今处境，豁达乐观如刘季也不禁生出满怀愁绪，他感叹了口气道："若能同时得我妻妹和你师弟相助，你我二人何至于如此。"
这话中说了两人，但实际只有一人，只是此事如今还是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而唯二知晓的两人，早在刘季起事之时，便死于沛县百姓之手，死无对证，故而，刘季的妻妹和张良的师弟又确实在实的是两个人了。
但只要事情发生过，就难免留下痕迹。
长江东岸，周宁随军西进渡江，还不待西渡，舟车劳顿加上江风寒凉刺骨，刚行到江边，周宁便因为感染风寒、病卧在床。
经年不病的人，一生病便来势汹汹，瞧着就很有些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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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的额头发烫，喉咙干涩，浑身酸软得提不起半点力气。
黑立马领来随行的、因思想觉悟绝佳甚至加入到自己小组的医者来为周宁把脉问诊。
营帐内，只有黑、医者和周宁、哑妪四人。
黑神色担忧，而哑妪则是既担忧不安又惶恐恐惧，甚至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周宁闭眸靠着抱枕半倚在榻上，面色平静的伸出了右手。
医者小心的一层一层挽起她的袖管，露出她莹白的纤细的皓腕。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医者微微一愣，抬手搭脉，瞬间后竟猛然抽气，手指触电般弹起又迅速落下。
又是几息过后，他猛然霍然起身，带倒了身下矮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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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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