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此言一出, 更是如水入滚油，顿时炸开了锅。
就连慈心谷的弟子脸庞上神色都出现了瞬间愕然。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众目睽睽之下承认，无异于让念衣成为众矢之的。
而那人的问题却还没有结束, 花焰看得出他只是个被推到台面上的棋子, 见众人都如此反应，他几乎有些瑟缩, 舔了舔唇，才咽着口水继续道："念谷主，当年医术世家殷家中血曼伶之毒灭门, 是不是你所为？"
若说刚才只是试探，这样东西问题就已如亮在明面上的刀刃了。
方才或可有狡辩的空间, 这句再不能。
薛亭山想阻止念衣开口，可不知哪来的护卫, 挡住去路, 硬是将他拦在了后面。
念衣的视线从自己的掌心缓缓抬起，清晨明亮的光照在他的颜面上, 竟也唤不出一丝生机来, 日头渐起, 他盯着朗朗青天，面沉如水, 一双眸子阒寂无声, 道："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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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 台下都宁静了一瞬。
没人想到他竟会如此直接的承认, 这可是一家灭门的惨案啊！
当下, 便有人道："可是那魔教妖人要你做的药！"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果然与魔教有所勾结！还不速速招来，那魔教教主现在何处！"
慈心谷弟子此时仿佛自乱了阵脚，有人危言耸听, 有人无论如何不肯相信。
"谷主，这肯定不是你做的！你怎么会要这么说！"
"谷主，肯定有缘由的对不对，你解释一下啊！是不是有人强逼你……"
花焰忍不住四处张望，她没能找到羽曳，却看见了奚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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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高台离得不远，攥紧了一只手，双眸紧紧盯着念衣，下唇被咬得皑白，几乎沁出血来，那并不是担忧，而是一种仿佛忍到极致的恨意，她的身子也在无声的颤抖。
联想起之前奚雾说的话，花焰骤然反应过来——她是殷家人！
难怪她会给那两个中了血曼伶毒死的农妇烧纸财物，只因殷家人也死于这种毒下！
这样血海深仇便也能够理解了。
只是……她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念衣，还要留在他旁边这些年？
花焰有些迷茫。
然而，念衣紧接着的话更令众人诧异。
仿佛说出口了再无畏惧，他只略停了一会便继续开口，嗓音仍旧平稳和缓，未有半分慌乱，似已演练许久，只待今日说出："此事皆我一人所为，并无与人勾结，也无人逼迫。这桩罪状压在我心头数年，莫敢忘之，日夜使我惶惶不可终日，今日此事既已揭破，念某自当以命偿命。至于与魔教合作谋害他人性命，念某并未做过。我谷中弟子和医师也盖不知我所为，希望诸位高抬贵手，不要多加责难，今后谷中事务全权交由管事奚雾负责，若有弟子和医师想要离开，也请随意。"
他说完，咳了一阵，从袖中取出了一柄短刃，刀锋一转，对着自己的心口，就要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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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尖利的女声响起："谁准你就这么死了！你还没说你为何要灭那殷家满门！"
奚雾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扯着嗓子叫，清丽的脸庞都因为震怒涨红了。
念衣的手一顿，视线缓慢地移向她。
"想毫无痛苦的一死了之！江念，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怎的不把自己做的事清清楚楚说出来，我殷家哪里待你不薄，你要害我全家！"
她的话令众人更加诧异。
奚雾脸涨得通红，说话间咬牙切齿，宛如对他恨之入骨，连齿根都在发颤："江念，在叫奚雾之前，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殷惜，你还想起这个名字吗？那时我管你叫姐夫，我姐姐嫁与你时，你也满脸欢喜，一副琴瑟合和模样，可哪里心知却是引狼入室，才不过多久、不过多久……"
她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了这些年总出现在她噩梦中的场景。
那一日，她然而还是个女童，只因贪玩赶不及回家，便宿在了临近的亲戚家里。天蒙蒙亮时，她推开了府门，遍地都是狰狞恐怖死去的家人，尸身歪七扭八，但都没能走出府中，这其中包括她严厉的父亲慈爱的母亲和美丽的姐姐，每一位、每一个都极度痛苦地瞪大了不瞑目的双眼，有挠着喉咙的，有撞墙的，还有引刀自戮的，她跌坐在入口处吓得形神俱灭，遍体生寒，只觉肝肠寸断。她的家人都死在了此处，除了她的姐夫江念不知所踪。
她始终不愿意相信是江念害死了她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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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家人死于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毒，他们阖家对药物毒物都研究至深，一点含毒的菜肴都难逃他们的双眼，唯有将毒做到极致，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让他们全家死于毒中。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极少。
念衣始终没有说话。
花焰也惊呆了。
台下众人还在纷纷追问，知情的自然也在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原来殷家人还没有死绝？"
"听说是有个小女儿活了下来，可不多久后就下落不明了，无人知道她在哪……"
"这念衣原来竟是殷家的女婿？却是从未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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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殷家是有两个女儿，只听说大女儿找了一位入赘的相公，身体不好不太见客，所以少有人见过，还道是殷家死的时候一起死了……这事竟不是魔教所为？"
"等等，之前是不是有传言说念衣抛妻弃子另娶他人，又害死了自己妻子，难不成竟是真的？我说这慈心谷怎的建起来的，原是有殷家做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三言两语间仿佛已将真相勾勒出来。
"这念衣当真狼心狗肺蛇蝎心肠，比之魔教不遑多让！"
"确实，白白让他死了，也太便宜他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奚雾恨极了他这副平波无澜的面孔，当即吼道："你说啊！你为何物不说话！"
念衣垂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道："我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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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怒极道："你难道毫无反省悔过之意吗！那是我一家上下十几口的人命！江念，你可还想起你跟我说过的！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但是你却用它来杀人！你看看你后面的悬壶！"
他身体一震，转头看向身后，那高悬着的葫芦石雕做的极大，一抬头便能看见，几乎成为谷中标志。
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花焰也有些恍惚，倒不是感觉念衣一定是个好人，而是直觉中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她想起了那个叫怀衣的女子，念衣对她情深如许，若她是殷家人这实在有些说不通。
念衣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了几丝被刺痛的意味，他按着心口，身形有些摇摇欲坠。
他在怀念怀衣时分外温柔，用尽溢美之词，还犹嫌自己配不上她。
在念衣这里，花焰从未听到过或者见到过任何与殷家有关的东西。
怀念亡妻时，他也绝口不提另外一位人，就似乎他这一生只娶过一位妻子。
有些念头在花焰脑海里萦绕，几乎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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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雾，或者说殷惜大踏步地走上前，念衣依旧脸色灰败，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白衣勾勒着他形销骨立的躯体，他用手撑着高台栏杆，才不至于倒下。
她头一次见他时，哪里是这副样子。
那年的江念然而二十来岁，远不像这般形容枯槁，他相貌堂堂，静静而立如芝兰玉树，有一双忧郁却动人的目光，气质温而不弱，说话轻声细语又不紧不慢，自有一番难言的矜贵，若不是知道他出身寻常还是个鳏夫，只怕会以为是哪个世家公子哥。
她姐姐极喜欢他，走到哪里都要跟着他，嘴上还喋喋不休，平日里肆意惯了的性子也会在他面前收敛。
殷惜当时好奇地审视着他，姐姐抬着下颌不乏得意地对她道："这就是你未来的姐夫。"
江念冲她礼貌一笑，冲淡了疏冷，变得温和，殷惜莫名还有种受宠若惊感。
她后来才心知江念也学医，然而是个江湖郎中，按身份是配不上她姐的，更何况还是再娶，但见过江念本人的，没人会这么感觉。
他们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成了亲，殷惜还陪着去送了亲。
她姐姐喜悦极了，还是个女童的殷惜也跟着喜悦，捧着喜糖说着吉祥话，心里暗自也把江念当成了一家人，纵然他总是不动声色脾性冷淡，但姐姐同她说，他不过是性格如此，要她不要在意。殷惜用力点着头，没好意思告诉姐姐，她其实挺喜欢这个对医术专心致志的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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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在殷家住下。
整日除了读医书，研草药，从不干别的，白衣如雪，宛若画中人。
殷惜大着胆子拿着医书中不解之处去问他，没不由得想到他极耐心的一一作答，并不似性子冷淡。她姐姐对他的喜爱几乎不假掩饰，以往要她姐看医书总要三请四邀，但是为了江念她不止主动去看，更是他想要何物医书都会想尽办法为他寻来，整日里喜气洋洋。殷惜当时羡慕极了，想着等有朝一日自己也要找一位这般喜欢的夫君，然后……
没有而后了。
殷惜凶狠地地将手中的串铃砸到了念衣身上，他不躲不避，只是闷哼了一声。
这是当年她生辰时，阖府上下都送了礼物，江念说自己身无长物，便只把这个给了她，还口口声声道愿她将来出师时，也多行医行善。
破旧的串铃掉在地上，总算沿着裂缝四分五裂开来。
可惜，殷惜下一个生辰时，已只剩她一人。
念衣把手里的短刃递给了她，声音一点一点地气短："……你若想亲自复仇，便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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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殷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短刃，眼中的恨意陡然，他怎的可以如此虚伪，这种时候，还想要保留颜面？
她冷声喝道："你又怎知我没有在复仇？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是要亲眼盯着你身败名裂，看着你受尽折磨痛苦而死……"
她要的不是这样，她希望他痛苦，他忏悔，而不是平静的认罪，更不是平静的死去。
花焰在台下拍了下脑袋，总算想通了关窍。
人群中议论声业已到达了一位鼎沸的状态，只是众人具都盯着台上的念衣与殷惜，等着两人如何了结恩怨。
毕竟这一桩公案到底是殷家人与念衣的。
慈心谷弟子早已乱作一团，他们无论如何想不到念衣与奚雾竟是这样的干系，又慌又乱地七嘴八舌起来。
"奚姑姑平日里对谷主这般凶恶竟是……可谷主怎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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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始终以为奚姑姑与谷主是……"
花焰总算有点忍不住，她高声道："念谷主，怀衣的死，是不是……"
念衣骤然看了过来。
台下人纷纷疑惑，这个怀衣又是谁？
这下连殷惜都扭头看过来，恼道："你在胡说什么？何物怀衣？"
她居然不知道。
就在那一瞬间，花焰想通了所有的事情，把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都串联到一起，能勾勒出另外一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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