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孟妱攥紧的右拳一点一点地松了开来，缓缓搭在左手中的木匣子上，双手握紧，大步朝回走去。
"你，起来。"她站在那书生面前，对坐在他腿上的女子开口说道。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哎，我说你这小娘子。"女子见孟妱又踅回身来，脸庞上已有几分不耐，霍然起身身来欲与孟妱理论几句。
下一瞬，女子殷红的嘴唇大大张着，看着孟妱举着木匣子朝男人打去。
待了半晌，她方回过神来，想去拦住孟妱，奈何她身量偏矮，人还未走过去一把便被孟妱推倒在了地面。
被打了的男人一开始口内还直唤着娘子，后来便忍不住大骂了起来："你……你……你这疯妇！"
孟妱瞧着是个娇柔的女子，猛然间发起狠来，竟是一个大男人都招架不住的，他抬起胳膊挡，她便咬上去，躲开便又被她追着打。
不一会子，方才整齐端庄的人此时鬓发散乱，身上的狐氅也歪歪扭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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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一旁酒肆的掌柜恐出了何物乱子忙跑出来将孟妱拦住，那二人才仓皇逃开。
"这位娘子，瞧您的打扮，也是富贵人家的夫人，倒与他们有何物天大的仇怨，值得您这般。"
孟妱这才将手中的木匣子缓慢地放下来，平息着自己的波动，顺着掌柜异样的眼神徐徐望向自己衣裙，不由得抿了抿唇，脸颊红了起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她方回过神来，刚才竟做了那样疯狂的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扶了扶鬓间的发钗，低声道："没何物。"
孟妱又与店家道了一声谢，才转身离去。
约莫过了两刻钟，孟妱终于寻见了那间赌坊，因她衣衫不整鬓发不齐，赌坊里的人看了还躲了躲，等她交了银子，便即刻将孟珒放走了。
"好妹妹，还是久仰，我就心知你会来救我的。"孟珒一面将胳膊搭在孟妱肩上，一面说道。
孟珒忙赔笑着说："哥哥错了还不行，今日也是昏了头了，日后我保证只堵完身上的钱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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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妱双掌将他沉重的胳膊抬离，嗓音中带着怒意道："下回，我便不来救你了，你送信去王府罢，瞧爹爹不打你。"
"……"
见与他说不通，孟妱便不再说话。
少时，孟珒双眸扫了她一圈儿，开口问道："你这是……跟人打架了？"
孟妱眼神闪烁垂下眸子，伸手将一缕发丝理至耳后，轻声道："没有。"
谁料孟珒却捧腹大笑起来，"藏了这些年，你不还是本性暴露了？"
孟珒说着还用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被孟妱回眸凶狠地瞪了一下，他才忙收敛了。
然而此刻，她确是觉得心内松快许多。
她连李萦在沈府都不敢告诉哥哥，更别说将方才之事说与他听了，心知心爱之人被人那般侮辱，不知哥哥要作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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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孟珒也知自己理亏，一路上倒是安静的很，直至入夜进了城，要分开了，他才道："妹妹，你今日出来赎我的事儿，沈谦之心知么？"
孟妱微微摇首，"他近日都在忙的。"
孟珒深沉地的瞧了她一眼，沈谦之是当朝三品大员，近日都在整顿京城风气，他到底是他的小舅子，如此名声实是不好听，只当是为了妹妹，他道："罢了罢了，我日后再不赌便是了。"
孟妱一听，心内自然欢喜，笑着说："或许，哥哥可试试读一读书？"
孟珒听了连连摆手，"我才不读那劳什子，走了。"
说罢，他便叫停了车夫，自己翻身下马车，朝孟妱挥了挥手便走了。
*
夜晚寒风吹的紧，孟妱将氅衣紧了紧，行近沈府车帘被风吹起，她便见玉翠守在府门前焦急的等着。
她甫一下马车，玉翠便扑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道："夫人……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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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怎的了？"孟妱一头雾水，忙要去扶起跪在地上的玉翠。
"夫人，是奴婢的错，奴婢没有看顾好嬷嬷，奴婢该死。"玉翠不但不起身，头还直往地上磕。
孟妱的心直往下沉去，脑中一片空白，怔在原处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嗓音，"你在说些何物？"
她心内慌了起来，不知嬷嬷是犯了怎样的病能让玉翠这般神色。
孟妱一把强将地面的玉翠拉起身，不由得升高声音道："嬷嬷到底怎的了，久仰生说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嬷嬷……嬷嬷没了。"玉翠登时大哭起来，瘫坐在了地面，她已憋了一日，见孟妱回来便再也憋不住了。
话音一落，孟妱拉着玉翠的手木然松开，好一会，她才合上了唇，深咽了咽喉，她再度望向坐在地面的玉翠，"你可知你在胡说些什么！"
玉翠不再回话，只顾一味的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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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翠这般反应让孟妱的心彻底跌入谷底，她心下乱糟糟一片，腔内的窒息感便如洪水一般向她袭来。
玉翠的话，她根本无法相信。就在今日晨起，她还在院中与嬷嬷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孟妱垂眸瞧了一眼玉翠，她忽而觉着，一定是这个丫头疯了，不知在说何物疯话，嬷嬷此时定还在院中等着她，嬷嬷一贯如此。
如此想着，她掠过跟前跪坐着的玉翠，直往暖香苑走去。
已有些时辰了，府内除了几处平时惯常走的路上还燃着烛火，其余地方皆已是黑漆漆一片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余光扫过各处，都与平日一般无二。
是啊，便该是如此，嬷嬷也一定还在她房门前一面做着针黹一面等着她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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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暖香苑，主屋门前的两盏灯照得明晃晃的，石阶下空无一人。
与往常不同的是，李嬷嬷所住的东阁门前也放了两盏灯笼。
孟妱在主屋门前怔了良久，缓缓走向东阁，渐进东阁，她心底止不住的一片冰凉，玉翠紧紧跟在后面，哭泣着道："老夫人说嬷嬷是夫人带来沈府的，得让夫人见最后一面再安葬。"
孟妱紧咬牙关，玉翠的嗓音只在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其中内容。
她盯着紧阖着的门，嬷嬷一贯也会早睡的，她轻抚上绵帘，嗓音低哑道："嬷嬷，我返回了。"
"嬷嬷。"
"嬷嬷……"
她抱膝坐了良久，才缓缓抬首，问玉翠："是出了什么事。"
孟妱的嗓音越来越小，直至最后，她已发不出嗓音，只觉喉中闷痛无比，无法喘息，身子也支撑不住滑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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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翠瞧着孟妱的模样，丝毫不敢有所隐瞒，将李嬷嬷何时出门，又如何摔倒抽搐而亡皆一五一十的说与她听了。
"嬷嬷去西廊作什么？"孟妱问道。
西廊是去栖云院的方向，莫说李嬷嬷，整个暖香苑的人都甚少去彼处。
"嬷嬷是去了蓼风阁……"
玉翠声音极小的说道，她虽不知那蓼风阁里住的是什么人，可也知是一位女子，且是会让夫人心痛的女子，她心下万般后悔，嬷嬷年事已高，即便是要去见那女子为夫人讨个公道，也该她去的。
"何物？"孟妱不由得又问了一遍。
"去了蓼、蓼风阁。"玉翠磕磕绊绊的回道。
孟妱倏然徐徐霍然起身了身，深吸了一口气，便向院外走去，慌得玉翠连忙跟上了。
行至院前，她回身对玉翠道："你便在此守着，谁都不许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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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翠忙欠身应是。
孟妱大步走入蓼风阁，迎面玉翘便走了过来，福身道："夫人怎的来了？"
她并未理会玉翘，直直向主屋走去，玉翘见她情形不对，忙上前拦道："夜已深了，我家主子已歇下了。"
孟妱杏眸猩红，缓慢地移向玉翘，眸中似淬了冰一般，对玉翘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瞧清楚，此处谁才是你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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