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进了十二月时，雎椒殿后的那片红梅林终于盛开。
赏梅宴，这是新帝登基后，宫中办的头一次宴会，凡是收到请帖的，皆精心准备好进宫。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宴会举办的地点是在御花园。
赏梅宴然而是个幌子罢了，主要是让这些诰命夫人进宫，告诉她们，这后宫的主子已经改朝换代了，让她们有些真切感。
这日清晨，周韫就早早被吵醒，彼时，傅昀还在坤和宫。
周韫睁着迷糊的眸子，伏在靠枕上，锦被未盖严实，白皙细腻的后背袒露了一片，入冬是有些凉的，可殿内烧着地龙，周韫没有感到冷。
可傅昀却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心，他将锦被朝上拉了拉，眸色稍暗："注意些。"
周韫脑子还有些懵，没在意这些，白皙的手臂伸出锦被，勾缠住傅昀的手，未睡醒地软糯问他："……爷今日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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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主办的赏梅宴，若傅昀不到场，虽不碍事，但少不得脸庞上不好看。
傅昀将她脸侧凌乱的青丝别到耳后，只平静地"嗯"了声。
周韫得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
四周恢复了平静。
傅昀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用完就扔，倒真符合她的性子。
傅昀走后，周韫就起了身，她洗漱完用过早膳后，就听时秋说："娘娘，夫人到宫门口了。"
周韫眸子一亮：
"快派人去迎！"
周韫在坤和宫中翘首以盼，没多久，外间就响起了动静，她直接霍然起身来，想出去迎，珠帘掀开，周夫人走进来，笑盈盈的脸色一变："娘娘，这可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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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她就要服身行礼。
周韫娇叱了一声："娘！你这是做什么，还和女儿客气起来了？"
周韫蹙着眉心，亲自弯腰将周夫人扶起来。
周夫人没故作矫情，一脸欣慰地站起来，拍了拍周韫的手背，进宫前，她有好多话想说，如今见了周韫，她反而没话说了。
明眼人，只要一见周韫，就知晓她过得甚好。
那浑身的自在和随意，不是想伪装就可以伪装出来的。
周夫人眼尖，还在周韫脖颈瞥见了被粉黛遮掩住的痕迹。
没忍住，周夫人捏帕子掩唇笑了笑："看来皇上待娘娘极好，如今，臣妇这心中也踏实了。"
周夫人不是一人进宫的，身边还跟着府中的庶女，周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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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晗有些拘束地服身行礼："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
周韫脸庞上的笑一顿，有些诧异地朝周夫人看去。
她在闺阁时，和府中几位庶妹可不亲近，若无事，娘亲也没必要将周晗带进宫。
宫女恭敬地面了茶水。
周夫人才说了带周晗进宫的用意："五姑娘过些日子也将要及笄，她往日常待在府中，臣妇想着，这次带她进宫长长见识。"
周韫眉梢轻挑，就听出了周夫人的言下之意。
因她成为皇后，周府的一众女眷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若她记得没错，府中也只有周晗一人未说亲事了。
周夫人不是个难相与的主母，对府中庶女算不得苛刻，毕竟那也都是她儿子日后的助力。
感觉到周韫视线落在她身上，周晗整个人都紧绷住，老老实实地垂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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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韫勾了勾唇，对周夫人轻点头：
"娘亲放心，晗儿怎的着也是本宫亲妹妹，她的亲事，本宫会放在心上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庶女对家族也甚有作用。
对于庶女来说，嫁个好人家对她们也有好处，然而互惠互利罢了。
周晗有些羞涩，绞着手帕，却还是欣喜地抬头朝周韫投去一抹感激的眼神。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说话间，段嬷嬷抱着瑾儿进来。
周夫人当下直接站起来，稀罕地抱着瑾儿不松手，详细审视一番后，口中不住说着："臣妇瞧着，大皇子这眉眼是极像娘娘的，不过这鼻梁却是像皇上多些。"
周韫没忍住扬了扬眉，却也好似炫耀地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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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皮猴子在本宫肚子中是磨人得很，这出来后，反倒乖巧众多，就知道替他父皇省心。"
话落，见周夫人稀罕到不撒手的模样，撇了撇嘴，周韫说："娘这么想抱孙子，怎的不让大哥早些成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周夫人抬眸觑了她一眼，道："你大哥是府中长子，他的亲事总要好好相看。"
周韫耸了耸肩，总归有她这一阵东风，是不怕她大哥说不到好亲事的。
因赏梅宴，周韫取消了今日的请安。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快正午时，时春才掀开二重提花帘进来禀告，顾姑娘来了。
周韫一喜，周夫人刚好还要带周晗和旁人打交道，顺势就起身带着周晗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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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人掩了掩唇，顾妍无奈抿唇笑，欠身进了殿中，温柔地嗔瞪了眼周韫："娘娘那话让夫人听见了，可不定怎的笑话呢。"
顾妍进来时和周夫人打了个照面，还未进殿，就听见一声抱怨："你倒是来得晚。"
也只有顾妍会对周韫说教，周韫撇了撇嘴，嘀咕："娘才不会笑话我呢。"
说罢，不等顾妍行礼，就狐疑地眯了眯眸子：
"你一人？你那些姐妹没闹着跟来？"
顾妍的那些堂姐妹，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能让顾妍一位人前来？
周韫怕国公府为难顾妍，没有只请顾妍一人，而是将帖子送进国公府，她可不信，有进宫的机会，顾娇会轻易放过。
顾妍失笑，和周韫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娘娘特意派人在宫前等臣女，婶娘和二妹明知娘娘和臣女的交情，自然不敢前来，经过御花园时，就停住脚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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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韫恹恹地耷拉下眸眼。
她不喜欢顾二夫人和顾娇，可她如今是皇后，她们是国公府的家眷，容不得周韫任性。
忽地，顾妍和周韫说起了一件事，让周韫有些意外："臣女没不由得想到，沈大人竟然会辞官。"
顾妍是和周韫在郭城认识的，但顾妍只是去郭城外祖家罢了，待了数日，就回了长安。
待周韫回长安时，顾妍几番照料周韫。
有她和周韫的地方，总会看见这位名动长安的状元郎，而沈青秋对周韫的照顾，顾妍早就看在眼底。
那时，她和裴时情投意合，而裴时不知何时竟与沈青秋交好起来。
可那时，沈青秋一切心思皆很隐晦，又有安王那般对周韫大胆求爱的人在，很少会有人关注沈青秋。
对上周韫有些不自然的脸色，顾妍稍有些诧异，觑了眼四周，压低嗓音："瞧娘娘这模样，应是知晓了沈大人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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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韫一惊，错愕地转头看向顾妍。
半晌，周韫堪堪地说："你知晓？"
顾妍含笑点头，周韫越发糊涂了，抚额有些头疼："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都没和我说过？"
这下轮到顾妍惊讶了，脱口：
"娘娘不想起了？"
周韫狐疑地看向她。
顾妍见她这反应，总算意识到这些年，她始终搞错一件事。
她苦涩道："我还以为你是不喜欢他，才始终对他淡淡，如今看来，你根本没认出他来。"
周韫被她无厘头的话要搞糊涂了，蹙着细眉，催促道："姐姐快别打谜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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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顾妍无奈，只好轻声和她说起："娘娘还记得，当初我们在郭城的时候吗？"
郭城靠水湖，也不是头一次有灾情。
然而裴时赈灾是鼠疫，而当年则是水灾，工部奉命修水坝，可那时依旧闹了灾荒，有许多百姓衣不蔽体。
那时她和周韫都是官眷，出行旁边皆带着侍卫和婢女。
那次，她和母亲要去布施，周韫好奇心太甚，非要闹着跟去。
遇见沈青秋是个意外。
可好巧不巧，那群难民拦住了周韫的马车，周韫自幼就是被娇宠的性子，见一群难民拦了她的路，她径直让侍卫驱赶了难民，也就正好救了沈青秋。
布施时，难民忽然暴起，沈青秋在一群难民中被推倒在地，在一群暴起的难民中被推倒是一件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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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秋长得太好，气质也太出众，即使在一群难民中，也格外显眼。
许是好奇心，促使周韫下了马车，那日周韫穿着一身红裳，即使在长安城这种地方，周韫也算得上耀眼夺目，更何况是在小小的郭城。
顾妍不想起当时周韫和沈青秋说了何物，只想起，周韫拔下头上的一直玉簪，然后随手递给了沈青秋。
遂后，周韫就径直转身，徒余沈青秋站在原地一脸怔然。
回到那车后，她娘亲还在担忧地说怕那些难民会伤到周韫。
可周韫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我旁边有侍卫，他们近不了我的身，何况，姐姐你有没有看见，彼难民长得可真好看！"
沈青秋脸上有污泥，顾妍离得远，未看清。
听了周韫的话，顾妍生了好奇，一位难民能有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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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掀开帘子，想回头详细看看，可马车愈发远了，她依旧没看见那难民长的模样。
可是，她却看见那难民怔怔地握着簪子，站在原地盯着马车久久不动。
许是那副情景给顾妍留下的印象太深，以至于，沈青秋第一次想办法接近周韫时，顾妍就记起了他。
听完顾妍的话，周韫的眸色从茫然一点一点地转向恍然大悟，可又有些错愕不解。
但顾妍万万没想到的是，该记起沈青秋的人，却至今未记起。
她紧握着杯盏，呐呐道："那个难民就是他？"
不待顾妍回答，周韫就拧起细眉，若不是顾妍说起此事，周韫都要不想起了。
她富贵惯了，一支玉簪对她来说，无足轻重。
好看的人，她见得不少，也不会特意去记得在郭城只是一次偶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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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周韫还是有些不明白：
"我只是送了他一支玉簪罢了，哪值得他记了那么多年？"
顾妍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遂后，她有些释然地轻摇了摇头。
有些人，即使再重逢，也的确然而是有缘无份。
顾妍从高处落下过，反而能理解沈青秋的心思，可若想要周韫理解，却是有些为难周韫。
所以，最后顾妍只说一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皇上给了你皇后的位置，若十年后，你会忘记皇上吗？"
周韫想也没想就回答："那是自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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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韫奇怪地转头看向顾妍，傅昀给了她心心念念的后位，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
顾妍轻笑，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故而，沈大人也没有忘记你。"
周韫怔了怔，有些恍惚，好似知晓了顾妍的意思，又似乎依旧没心领神会。
顾妍也不等她想心领神会，就打断她：
"好了，都过去了，娘娘不必想那么多，午时了，赏梅宴也要开始了，我们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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