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仙八传 · 墨荀M

水流的声音几不可闻，时不时才有一阵波动，可何招娣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起来，紧张感如同有质，越收越紧，她朝竹筏下面看去，黑黢黢的，倒映四面八方的发光物体，连初时的红色都看不见了，只两侧是几分星星点点的细碎微光，不晓得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可她直觉就是水里有东西，是充满了危险与威胁的东西。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就这样乘筏而行，约莫一位时辰的光景，其中好几次，都忍不住沮丧和恐惧，因为看不到出路在哪里，吕洞宾却不放弃，终于，巨穴的出口隐约可见，像个葫芦嘴一样，那边是一片亮光，远远地，只能看见一个镜面那么大的出口。

"出去了！我们成功了！"师夜光低低地叫起来。

这巨穴像个硕大的葫芦，他们像是从葫芦肚子里驶出，而此外一边，却是汪洋。

触目所及，汪洋里耸立着大大小小无数山峰，最高的那一峰，触摩着天，望之峨峨，而在它的左右，还有数座悬浮半空的山丘。这些悬浮的山丘，宛若空中岛屿，上面长满异卉奇草，色彩缤纷。

"此处……是神仙住的地方吧？"

几人被眼前景观震撼，缓慢地起身。到了此处，竹筏只能任意自行漂流，再长的撑杆都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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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苍灵海。它不存在于任何古籍的记载中，吕洞宾却知道。

这些巨峰像是从海底生长出来的，那一柱朝天，高不可及，透过云层，顶上金光弥漫，金光里，隐约一团炽白的光照，时隐时现，照的上面一片白垩。这座巨峰是一位整体，但中间有一道缝隙，自下而上，平滑如劈，一座两瓣的山，中间间隔丈远，底部相连。那团光照在缝隙之间的地方闪耀。山体上赫然一位古老的图腾，双蛇缠绕，再往上看，便什么都不可见了。

韩湘道："我们怎的才能过去？"

四周恢复了平静。

汪洋太过广阔，距离那座最高峰，尚有不短的距离。吕洞宾想了想，忽然跳入水中，从后面推着筏子朝目的地前行。

"吕洞宾！"何招娣猝然惊声叫他，那一声连音调都变了，嗓音里带着战栗。

吕洞宾甩甩头发上的水珠，仰面盯着她，刚要询问，但见韩湘也发出一记惊骇的抽吸。"吕洞宾，快、快拂袖而去彼处！"

韩湘与何招娣同时伸出手："快把手给我，快！"

这里的水面不同巨穴之内，可清晰下望数尺深，一柱一柱的山峰，下面半截都在汪洋里面，绿幽幽地，像大片浓郁的暗影，就在那些暗影之间，一位庞大的影子快速游曳而来，它的迅捷太快了，只依稀瞧见身上披着硬甲一样嶙峋的厚鳞，一丛一丛的鳞甲，也如那些山峰耸立而起，上面一小截从水面之下露出，它像驮着无数山丘，全身深绿的颜色，足有一艘大船那么大，身侧四爪，指爪粗壮，带有利趾，后面拖着一条龙一样的长尾，尾上也都是山丘一样的鳞甲，犹如一根巨型狼牙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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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直直的冲着吕洞宾而去，从水下探出硕大笨重的脑袋，一双山羊般的犄角，头部中央还有一位凸起的笔直巨角。

谁也不清楚这是何物怪物，它的脸长得像鹰，嘴唇又像鳄鱼，正中央那个粗大的直角，像个开山锥，这庞然大物看上去撞塌一座山都不会费力，它朝吕洞宾过去，吕洞宾快速反应，双掌用力，生生将竹筏凶狠地甩开。

"吕洞宾，把手给我，快把手给我呀！"韩湘与何招娣心焦的大喊。

"你们扒紧了，千万别撒手！"吕洞宾大声道，将竹筏推离危险地带，而他自己直面如此庞然大物，深吸口气，保持镇定，朝竹筏的另外一边潜去，只身吸引大物的注意。

"吕洞宾！吕洞宾！"

何招娣跟韩湘，双双扒着竹筏，趴跪在上面，一声一声唤他。

吕洞宾的外袍在先前对付巨蜂时焚毁了，他只穿白色的中衣，一尾鱼般灵动，擦着大物一侧，用脚在大物厚重如铠甲的外壳上借势一蹬，迅速的掠向它后面。

这东西太庞大，调转身躯不容易，需要兜一位大圈，吕洞宾思维敏捷，早早盘算在心——他要将大物吸引到别处去，远远地离了竹筏。

竹筏上，两个人密切关注着水下，只有师夜光，默默拿起充当撑子的长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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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洞宾奋力朝一侧游泳，朝着巨穴出口的地方游去，身后大物摆动庞大身躯，尾巴撞在一座山峰上，簌啦啦一阵落石。待它调整完方向，吕洞宾已经游出一大截去，大物凶悍，宛如颇有脑子，知晓了吕洞宾真实用意，它也并不急着追赶，反而四爪用力一蹬，半身出水，张开鳄鱼一样的大嘴，发出浑厚而怪异的叫声，一个猛子扎下去，而后面半截身子却朝竹筏那边猛甩，它长而硕大的身躯，拧成一位诡异的角度，以自身带动水流，盘旋出一个旋涡，扎入水中产生的巨大震动，形成巨浪拍击，重重打在吕洞宾身上，拍得他一时头晕，而水流与旋涡则带动竹筏停滞不前，在旋涡外侧不断打转，在大物聪明的搅动下，那旋涡越来越大，吸力越来越强，眼见着竹筏难以幸免之际，师夜光猝然出手，从后面袭击，将毫无防备的何招娣跟韩湘从上面挑了下去。

竹筏上从三人变成一人，份量骤轻，师夜光把人挑下去，还借着别人的身体，用撑杆戳在韩湘身上用尽全力一推，竹筏险险从旋涡边缘挣脱，师夜光趴在竹筏前头，双掌并用，拼命划水，只求能够速速脱身，而韩湘则被这大力的一戳，腰腹受创，骤不及防被旋涡快速吸入水中，他大张着口，大串大串的气泡咕嘟嘟从下面涌上来，何招娣顾不上再去寻找竹筏的方向，眼下救人要紧，她深吸口气，迅速潜入水中，而此外边的吕洞宾，受到水浪的冲击，一时乱了方位，凌乱中撞在山壁上，凶狠地磕了脑袋，眼前霎时间何物都看不见了。

大物在水中发出叫声，嗡嗡的声音，像夏天的闷雷。韩湘仰面朝上，被涡旋带着朝更深的水底下坠，表情痛苦，双眼圆睁，显然颇为的不甘心，但一双手却紧紧抓着龙七所赠的紫金箫，生怕遗失了，那是比他生命更加宝贵的东西。

"小七……对不起，我要食言了……我只怕再不能见你……"

口腔与鼻孔被水堵死，他无法呼吸，他感觉不到水的味道，但身体还是被灌满，前胸快要憋的爆炸了，韩湘被涡旋带着继续往下，往更深的海底，缓缓闭上目光。

一边是即将淹死的韩湘，边是眼看就要葬身兽口的吕洞宾，何招娣急得手足无措，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两个。而恰在此时，越来越深的水底，一片浓郁的黑中，从底下升起霓虹，灿若朝霞，汪洋变成了天穹，天与地宛如颠倒了。

只因下坠，韩湘的头发，衣物全部朝上升起，从他脖颈间腾起一条很细的链子，顶端坠着一块小小晶石，晶石里包裹着一团火焰般的东西，那霓虹就是从里面释放出来的，逐渐形成一位光圈，将韩湘整个包裹在里面，旋涡遇到那光，骤然消散，光圈托着韩湘上升。

旋涡的忽然消失，让水中大物感到惊讶，它弃了即将到嘴的猎物，游动身躯，转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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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光不强烈，却照的水下纤毫毕现，水深的超乎人想象，一座座山峰的底部沉在水底，山体遍布大大小小的洞穴，何招娣望去，洞穴里隐约无数脑袋蠢蠢欲动，密密麻麻，甚至可以瞧见一只只灯笼样的目光。何招娣惊得无以复加，宛如掉入了兽窟一般，只是当霓虹亮起，那些原本躁动的兽头，忽然都老实的缩了进去。

韩湘自光团里苏醒，发现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尽去，自己自由漂浮在水中，那链子与吊坠悬浮在他脸前，竟是那日龙七的项链，从蓝家庄回到长安时，听闻云伯出事的夜间，龙七解下来给他，让他和吕洞宾戴着，随曲池水君徜徉水下世界。后来发生诸多事情，龙七宛如忘了收回这东西，韩湘便悄悄眛下，好几次本想要主动还她，可这项链是龙七的贴身之物，沾染她的气息和香气，他舍不得。

结果却在此时此地，救了他一条小命。韩湘心中悸动，被沉燃带着，宛若云间之羽，在鲸鲵游涌的汪洋之中，腾空而舒。

何招娣趁着大物分神的空当，双臂奋展，拼命前划，朝吕洞宾快速游去，韩湘恢复片刻，翻身调转方向，跟随在何招娣后面。

何招娣迎面朝着水中大物，那水里巨兽，长着一双金铃样的眼睛，目光长在头颅两侧，半凸的巨眼，铜镜似的，清晰映出何招娣身形，她先前在龙骨走廊上被雾凇似的怪树，洒了一头一身的晶屑，此刻在幽黑的水里，鱼鳞一样，浑身亮晶晶地，格外显眼。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吕洞宾漂浮的位置，就在那怪物头顶处，它只要一张口，便能一下将他咬碎。何招娣顾不上其它，咬咬牙，在大物的跟前四肢拼命划动，她刻意忽略那大物带给自己的恐惧，假装自己看不到它，视线集中在吕洞宾身上，他似乎昏迷了过去，这样久了，人就活不成了。

吕洞宾快要死了，他快要死了，自己必须加快迅捷。

何招娣心无杂念，一点一点地竟无所畏惧，真的对大物视而不见，朝它头顶处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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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一些，又近了一些，近到她能够清楚望见大物的瞳孔，望见那瞳孔上自己的影子。

大物的瞳孔，倏然收缩，暗褐色的瞳仁，关闭成为一线，就在何招娣更加逼近它的那一刻，它忽然调转了方向，颀长硕大的身躯，几乎贴着吕洞宾过去，却丢下吕洞宾游走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后面韩湘也迅速的赶到，龙七的沉燃，令水中诸多生物不敢轻举妄动，韩湘帮着何招娣，托起吕洞宾朝水面上升，直到将吕洞宾的脸露出水面，这才赶紧检查他的伤势。

水里的巨兽，游向他们来时的那个巨穴，随即没入穴中。何招娣这才心领神会，原来那是它的巢穴，它的家，是他们这些人惊动了它，或者让它觉得受到了触犯，它只是在守卫自己的领域。但是那大物为何突然放弃他们，旋身而去，何招娣顾不得去想，她游过去，一把将吕洞宾捞住，心这才落回原处。

吕洞宾后脑位置上在出血，好在血出的不多，一侧的面颊上也有伤，不知是撞在山体上造成的，还是被水中大物厚如山岩的嶙峋甲片给划伤的，何招娣快手快脚检查他的四肢，手脚都没有断。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个姓罗的混账！"韩湘凶狠地啐一口，水面上早已不见竹筏的踪影。

山中巨穴是那大物的巢穴，他们再不敢靠近。何招娣忽然道："我们游到那座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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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着那座摩天之峰。

韩湘也发了狠："好，我看那姓罗的，一定是去了彼处。老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老子抓到他，一定把他从上面扔下去！"

两个人带着还没有醒来的吕洞宾，让他仰面躺在水面上朝那边游，韩湘只因有了龙七的沉燃护体，心中再无所惧，连刚才的饥渴都不在意了，一心就是要赶紧过去抓到叫罗四的家伙。

待他们游的远了，山中巨穴里，水中的大物，从穴口露出脑袋，朝他们那边不住好奇张望。巨兽的身下，站着一个人。一位清瘦而颀长的男人，长着一张清癯的面孔。

"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这三个人。"

方才凶悍的一如水中霸主的大物，此刻在这清癯男人的面前，乖顺的似乎一只大狗。听男人这么说，凶悍大物竟然还配合的点点头，从鼻子里喷出气，像是在"嗯"。

清癯的男人听见了，好笑的望了望头顶上的巨兽。"你也这么感觉？"

大物用鼻子蹭了蹭男人。

"彼男人叫吕洞宾，那个姑娘呢？她又是谁？他们竟然能够开启我设的屏障。还有彼少年人，他身上竟然有龙族的东西。龙族竟然肯把沉燃，给一位凡人，这也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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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与巨兽，目送着水中三人越游越远，目标朝着正中间的摩天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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