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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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风清天已晚，正是晚灯初上的时候。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外面街市喧哗起来，八月十五的夜里，除了赏月之外，城里各处张灯结彩，还要举行贺新熟的仪式。八月十五是仲秋之日，又被称之为秋收节，只是近年来天旱，各地粮食收成都不好，导致流民饥民暴增，但越是这样，祭熟活动举办的就越隆重，美好的企盼，对于上苍的乞怜，都包含其中了。

异闻社里，房门紧闭，也没见亮灯，何招娣满心迷惑，坐在院中。

一位时辰之前，吕洞宾宛如在屋里扔东西，之后便宁静了，直到现在再无动静，何招娣好几次起身走到窗前侧耳倾听，想要进去看看，又因为之前吕洞宾特意交代，不叫她绝不许进，因而在屋外左右为难的徘徊不定。

"吕洞宾。"何招娣凑在窗前小声呼唤。"吕洞宾，你……"

这时，房门忽然打开了。

吕洞宾只穿内衫，抱着换下来的脏衣，直接丢进何招娣怀里。"拿去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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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袍子挂在她脑袋上，何招娣将衣物扯下来，"你一位人呆在房里做何物呢？"她闻闻衣服，全是汗，怀疑的盯着吕洞宾。

吕洞宾神色如常，一如往常的态度恶劣道："要你管，别忘了，你还欠我的财物，还有那些从我屋里偷走的东西，那些可都是很贵的。"

何招娣心虚气短，嘴上却还强硬。"我以后会还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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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还？你拿何物还？以身相许啊？"吕洞宾骇笑，"你省省吧。"

何招娣敢怒不敢言，气鼓鼓瞪他。

何招娣用力揉搓怀里吕洞宾的衣裳，把一腔怒气都发泄在上面。那些茶壶酒碗之类的器具，她纵然偷了不少，都拿到城外流民营交给大伙儿了，鬼心知到底值不值钱，说起讹诈这种事情，她当初真是太不长眼，竟然遇到了讹人的祖宗。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吕洞宾漫不经心瞄一眼她腕子上的招摇链道："你这样东西人呢，别的长处没有，力气倒是挺大的，那是自然，吃的也比一般女的多，看你这样子，要你还钱肯定是万万不能了，但我是个生意人，我吕洞宾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你欠我的，要是都算成银子，把你卖了都还不起。"

何招娣双掌紧握，竟莫名有些不安，像在等待宣判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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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怎样？"

吕洞宾道："既然你力气大，以后就用劳动来偿还吧。"

"啊？"

何招娣一听，满脸的不敢置信。

"啊什么，不乐意？"

何招娣脱口而出："不，不是……"忽然意识到不对，"不不不，不是，我……"她不心知要说何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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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洞宾笑得像个狡猾的狐狸。"那就是乐意了。"

何招娣使劲晃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思维敏捷，否则很容易被吕洞宾套进去。"不对，我用劳动偿还可以，但是，总得有个约定吧？"

吕洞宾摸着下巴，认真审视何招娣："你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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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招娣索性放开来，将他衣裳一丢，一手叉腰道："既然你是个生意人，我们是在做交易，那就得在商言商才行，我用劳动偿还你，期限呢？我的劳动怎的算，总不能是一笔糊涂账吧？"

吕洞宾也叉腰，"哎哟，真没不由得想到，我还真不能小瞧了你，先是大街上自己撞了我讹财物，后是在百媚千娇阁打我闷棍还冒充我乡下娘子，然后趁我不在差点搬空我整个家当，现在还有脸跟我在这里在商言商？"他冲何招娣扬扬下巴，"你知道何物叫在商言商吗？"

何招娣还真不知道，这样东西词，还是先前听人家说她记住的。他丢失的一位月记忆都回来了，先前种种他都记起，这是要翻旧账啊！

吕洞宾笑了笑，"在商言商，那是要站在生意人的立场谈问题，用做生意的方式，让双方利益尽可能的最大化，而你，只是个欠债还财物的，你有何物资格跟我讨价还价？在商言商，无利不商，只是对不起，那跟你没关系。"

何招娣怒道："那我岂不是成了卖身给你的奴仆！你一天不解开我这链子，我就一天不能拂袖而去？你这人最是奸诈，心眼又多，我怎的知道我要用劳动还你多久？难道我得还一辈子不成？"

"这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无赖！"

吕洞宾指着何招娣："你别搞错了，是你先讹上我的，是你自己送上门的，怪谁？"

怪只怪她这个新手，却碰上个老鸟，反被老鸟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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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招娣气得往他衣服上凶狠地踩两脚："奸商！"

吕洞宾冷眼看她踩自己衣服，"踩吧踩吧，这件衣裳是江南道的水波绫，价值不低，踩坏了，大不了算到总账里，反正也是你来还，尽情的踩吧。"

何招娣立马不踩了，但她输人不输阵，两手叉腰道："好，我还，但我们还是要定个规矩。"

吕洞宾有点兴趣。"你说。"

"我可以用劳动来偿还你，每天所有的家务事我都全包了，但是所有开销，你都得给财物，买米买菜，每个月都要有个定份。此外，我要有一定的自由，我又不是你的囚犯。"她现在当不了贼探子了，也没有其它什么营生，但城外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大爷的病也不知道怎样了，她总得有机会去看看，异闻社的开销，她能省下多少就看自己本事，这一点，何招娣一点都不担心，过日子精打细算，她是把好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吕洞宾大方道："能够。"

"虽然我是被押在此处还债的，只是，我不是你的奴仆，你也不是我的主子，故而别指望我对你百依百顺，你让我怎样我就得怎样！"

"好，有骨气！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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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奴的事情，你答应过，不算完。"何招娣目光冰凉，透着坚毅，"我要你帮我，查出背后骗丑奴的人，我要亲手替它讨回公道。"

吕洞宾眼里总算有了几分赞赏："这是自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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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招娣想了想，"暂时没有了。"

吕洞宾道："你没有了，那该轮到我了。"

何招娣傻眼："你还有何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吕洞宾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许乱动我的东西。"

何招娣道："谁稀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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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洞宾再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每个月有三天时间，我需要闭关，那三天里，我不会出来，不经过我的允许，你绝对不许擅自进我房间。"

何招娣道："我还不想进呢。"

吕洞宾慢慢竖起最后一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何招娣道："是何物？有屁痛快放完。"

吕洞宾姿态潇洒的一挥鬓边发丝，笑眯眯道："第三，千万不要对我有非分之想，这是为你好。"

"谁会对你有非分之想，臭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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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招娣一把抱起地面衣物朝吕洞宾脸庞上摔去，吕洞宾早一抬脚就溜进了房间，将大门关上，气得何招娣在外面直骂他。

十五的月光从外面透进来，吕洞宾抵靠在大门上，脸庞上不正经的笑意缓慢地敛去，眸底清水一片，有些寂凉。

这句话，何招娣听不见，她边大骂着吕洞宾不要脸，边抱着衣服去水池边洗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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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极轻极轻的开口说道："你不用挂念会一辈子押在此处还债，我的时间业已不多了，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拂袖而去。"

边骂边洗，何招娣忽然发现，之前因为丑奴的事情，那种郁结于胸的愤懑之气，被吕洞宾这么一闹，竟然都化解开了，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她坐在水池边，听着外面的热闹喧嚣，这一方小小天地，宛若遗世独立，静谧自在。

长安城里的人家，几乎倾巢而出，都去参加仲秋之日的稼熟祭祀，观看城里的百戏表演，夜空都被成千上万盏灯火渲染成了彩色的，鼓吹喧阗，人声鼎沸。皇城的煊赫，节日的盛况，对于何招娣而言，都让她失去了兴趣，都抵然而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土地里长出青菜，沐浴在月光里，矮墙上花开荼蘼，屋子里亮起温暖的烛火，有个人在里面。

那个人嘴巴毒辣，像山野里狡猾的狐狸，目光一眨就是一个鬼主意，心思谁也猜不透，可是，他却给了她一种安定的感觉。

大门上的铜锤，低低地一声吼，从门首里现出来，抖动着青金色的巨大身躯，现于何招娣旁边，这庞大的异兽，却乖顺的伏趴在她脚边，昂首吐纳着月光的精华，还有满城燃烧的香烟。

何招娣伸手，抚摸铜锤厚实的毛发，它虽没有了实体，但触感也并非空虚，手指伸进去，一捧青金色腾起，一点一点，像萤火虫一样，煞是好看。

此处是个与人间别处大不相同的地方，一个奇妙又神奇的所在。说来也很奇怪，何招娣一点都不害怕妖怪的存在，反而觉得有趣。

仲秋之夜，吕洞宾难得是呆在房里看书，竟没有出去浪，何招娣在院子里洗完衣裳，就去烧水做饭。这样东西时候，他们都还不心知，长安城里因为有一位人的到来，将会改变他们此后的命运轨迹，没有这个人，也就没有后面所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