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门虚掩上，游龙慢腾腾地一步步蹭着地皮总算带着苗雨声和小罐子挪出屋去了，午后的阳光被遮掩在了外面，幽暗的知退堂里就剩下了陆叶和陈斗鱼面对面隔着整个厅堂的距离对坐。
陆叶装模做样僵坐椅中半晌，探手端起茶盏手心里全是汗，尽量努力想让自己镇静下来，可万籁俱寂之中隐约还是能够听见砰砰的心跳。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陈斗鱼一直在慢悠悠地用茶，意态自在轻松，饱满的樱唇略微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道："不用挂念，知退堂里我下了一道结界，除非是神仙亲临，否则没人能听到我们的谈话。"
陆叶知道瞒不住了，咬牙切齿道："是游龙告诉你的？他可真会讨你喜欢！"
"告诉我何物？"陈斗鱼抿了一小口热茶，视线完全不在陆叶身上，自顾自道："你错了，他恐怕还没有完全参透你的身份。否则，你们还能做朋友？三年前，商嘉禾是不是将天德八宝炉送给了你？"
不由得想到当初自己一位疏忽大意，被陆叶用天德八宝真火烧透道袍春光乍泄的那份狼狈，陈斗鱼不由得暗咬贝齿缓慢地道："陆饮雪和叶还虚的儿子，名气挺大，但其实比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儿更惨。我倒是没不由得想到，即便这样你还能翻云覆雨，大摇大摆混进宁州府不说，更在四海龙府之间混得风生水起。陆叶，你胆子够大，运气也很好！"
陆叶深吸一口气道："陈真人，不必绕弯子了，有话不妨直说。"
陈斗鱼的眸中含笑凝视陆叶瞬间道："这几年你长大不少，人也干脆利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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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叶低头喝茶避开她的眼光道："人总要长大的，尤其像我这样被天地不容，举目无亲的孤儿。"
陈斗鱼唇角微微上扬，一时竟是无话。
知退堂里寂静无声针落可闻，陈斗鱼低头又抿了口热茶，这才再度开口道："你不用恐惧，我……没打算用给你来换个大罗金仙的身份。相反，我希望能够有机会报答你。"
四周恢复了平静。
"报答……我？"陆叶以为自己听错了何物。
"当年我心魔丛生险些走火自毁，幸亏遇见你爹爹，是他用辟魔七剑为我拔除茅塞，再以墙上题字令我醍醐灌顶。我回返师门后闭关三年，非但涤荡平复了心魔，而且明悟天地玄理，三天三夜之间连叩两关，顺利晋升元婴阶。"
陈斗鱼徐徐道："我听说，你爹爹是为了救护广法大师和海上被黑潮雾妖祸害的几十个渔民才奋不顾身出手的，不想惊动了天君，最终被云窦寺方丈广闻大师所杀。可惜了……他纵然死有余辜，但实在是一位光明磊落的男子汉。"
"我爹爹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你凭什么说他死有余辜？！"陆叶前面听着还算平静，待到陈斗鱼话音落下却不由得怒气顿生，大声喝开口问道。
陈斗鱼摆手道："你为自己的父母说话，我不怪你。我既认为他光明磊落，也觉得他死有余辜。这些话，说出来也不是为了和你争辩是非对错。总之，我承了你爹爹的恩。如今他死了，这份恩情我那是自然要报答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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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叶生硬道："用不着。"
"你就不问问我打算如何报恩？"
"我不稀罕。"
要不是小辫子捏在陈斗鱼手上，担心她翻脸叫破自己的身份，陆叶早想摔门而去，留这两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悬天观传人慢慢在知退堂里吹气品茶孤芳自赏。
"我要送你一桩天大的仙缘——，这桩仙缘，我保证连你娘亲叶还虚都会心动！"
"是么？陈真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好东西你自己留下缓慢地享用，况且我们刚才要讨论的似乎是小罐子的去留？"
陈斗鱼听陆叶把话题岔开，琼鼻低哼声道："你不相信无所谓。等我完成师门任务，将选中的传人送回悬天观，就会回来找你。届时我带你去个地方，你自然就会心知我究竟没有有骗你。"
陆叶巴不得陈斗鱼赶快把话说完而后立马走人——不，是立马让自己走人。是以忙不迭道："好，这件事我可以考虑考虑。"
陈斗鱼听见陆叶毫无诚意的回答，笑了笑道："不着急，你的确需要好好想一想。另外，此行只有你我怕是不够分量，还需再加一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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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小姐姐？"陆叶见陈斗鱼的脸庞上出现一丝奇怪的神色，灵光乍现脱口而出道。
陈斗鱼点点头道："有她同行，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能够成功。"
她轻轻抖了下手中的三千倾城丝，转开话题道："现在我们是不是能够说一说小罐子的事了。这小姑娘……很合我的眼缘，前途无量潜力惊人，成仙登天也不是没有可能。你倘若果真为她好，就不该捣乱，相反应该让她乖乖听话，随我回山。"
陆叶仔细看看陈斗鱼，不像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倘若陈斗鱼对小罐子的评价是真心的……陆叶沉吟了一小会儿，道："我可不能够带她先回去，和小刀商量。"
"随你。"陈斗鱼看似无聊地随意拨弄手中三千倾城丝，面上流露出慵懒的神情，也不避讳陆叶正面对面坐着。毕竟，陆叶不是游龙那条色龙，自己也不必正经危坐成根木桩子。
陆叶张张嘴，想不到陈斗鱼竟如此爽快不带半分勉强。望过去正见她半侧着脸，容颜清丽眼波流动半睁半闭，脸庞上若倦还醒好不写意，比画中仙子更明媚动人几分。
他下意识地转开视线，捧起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心道难怪明知这样东西道姑惹不起，游龙却看起来对她很有意思——
陈斗鱼的眼风略微掠过陆叶，对面的少年正眼观鼻鼻观心举着茶杯一口接一口一心一意专注于喝水，可是那神情……心念一闪间，陈斗鱼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清冷娇颜上不由自主绽放开一抹明艳不可方物的微笑，脉脉凝视陆叶道："就那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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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叶垂头大赧，半晌鼻音低低地道："唔。"
听得陆叶如此直白实诚的回答，陈斗鱼的心情大好，起身走向陆叶，身姿丰盈曼妙，来到面前站定，骤然出手捏他的脸颊调侃道："你才多大一点，懂何物叫好看？"
陆叶身躯努力往后仰，躲开陈斗鱼伸过来的玉白纤指，说道："我懂的，游龙喜欢你。"
"呵呵，别跟我提那条长虫，是个母的他都要。"
"没有，他只有在见到你的时候才那样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陆叶一呆刚想说话，冷不丁陈斗鱼再度伸手，这回终于得逞在他脸颊上重重拧了把，丰润的樱唇凑近陆叶耳边吐气如兰，道："要不本姑姑等你再长几岁，说不定会有点兴趣？"
陈斗鱼嘿然道："不错，没想到你还是个当说客的料。可惜悬天观门规森严，本姑姑我早已立下誓言，将此生奉献给天道……怕是没有哪个男子能入我法眼。"
陆叶一时回然而神来，陈斗鱼身影一闪香风袅袅，人已消失在后堂里，远远地嗓音飘入耳中道："告诉龙藏剑，我只等他三天。三天内，若不把小罐子送上来给我，东海天王府的学费就不用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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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叶抬头朝后堂里忿忿叫道："你这是强人所难。"
"本姑姑偏就喜欢强人所难，你现在才心知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陆叶哑然，摸了摸被陈斗鱼狠拧过的脸，彼处还停留着女性手指柔滑清凉的感觉，鼻底萦绕着清甜的芬芳，实在令人回味无穷。
这时候门吱呀声被人推开一条缝，游龙探进个脑袋朝知退堂里瞅了又瞅，确认陈斗鱼已经不在，便冲着陆叶笑道："嘿嘿，谈得怎么样？"
陆叶还没有完全缓过神，半是愕然道："什么怎么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游龙刚想开口，望见陆叶脸庞上的那道手印，顿时脸上像是乐开了花，走近过来端详道："妹夫，这样可不好。然而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小妹。"
陆叶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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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龙双掌摁牢陆叶的肩头道："老实交代，她对你，刚才有没有干何物见不得人的事儿！"
陆叶心里一阵发虚，抬眼恼道："无聊！"
"我操……完蛋了完蛋了……"游龙满脸悲愤长叹了口气道："铁定有事发生。要不然，你早就一脚把我给踹了。"
"砰！"陆叶忍无可忍，一脚踹飞了这家伙。
游龙在空中连翻两圈，落到对面陈斗鱼方才坐过的椅子里，笑嘻嘻道："妹夫，斗鱼是我心之所向。你我是兄弟，要不咱们做个交易？我帮你追小妹，你帮我搞定斗鱼……"
陆叶没好气道："她说早已立下誓言，将此生奉献给天道……世上男子怕是无人能够入她法眼。"
游龙不以为意道："那是只因她还没体会到和我在一起的妙处，不然早就沦陷了。对了，她还说了何物？"
"她说……她会等你三天。"
陆叶故意顿了顿，游龙果然两眼放光迫不及待道："等我三天，不用她等，何时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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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叶艰难地忍住笑悠悠道："她是说，三天后假如你不能把小罐子送上山来，东海天王府的学费就不用交了。"
知退堂里响起游龙撕心裂肺的一声哀嚎，而后就望见陆叶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小罐子和苗雨声远远地站着，疑惑地望向陆叶，龙三公子这是怎的了，听上去分明是被人踩到了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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