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客栈的床板硬得硌人。
叶文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痕。裂缝从墙角一路蜿蜒到房梁，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时明时暗。窗外有打更声传来，三更天了，可他一丁点睡意都没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脑子里全是画面，一帧一帧，翻来覆去地放。
兰志才的手掐在他脖子上，那五指冰凉，像铁钳。那双含笑的眼睛俯视着他，眼神里的轻蔑像针，一根一根扎进他心里。
同村那些人的脸，在他走过时别过去，或者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王婶、李叔、曾经拍着他脑袋夸他"有出息"的老村长。还有李淑瑶——那个扎着双丫髻的丫头，躲在门后，想出来又不敢出来，目光红得像兔子。
最痛的是爹娘。
爹转过身去不肯看他的背影，驼着的背像一座要垮掉的山。娘抓着他的手，眼泪滴在他手背上，滚烫的，始终烫到心里。
"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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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文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在里面，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被褥上有股霉味，混合着劣质皂角的波动。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感尖锐而清晰。可这点疼，比起心口那种被掏空了的钝痛，根本不算何物。
"我该怎的办！"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猛地坐起来，这一拳砸在床板上。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簌簌落下。隔壁屋子传来不满的嘟囔:"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叶文喘着粗气，前胸剧烈起伏。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位被困住的野兽。
死。
这样东西念头突然冒出来，清晰得可怕。
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再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废材"，不用再望见爹娘沮丧的眼神，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等着兰志才的人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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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窗边。窗户半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楼下是黑漆漆的街道，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跳下去。
只要往前一步。
他扶着窗框，手指用力到发白。风吹起他散乱的头发，露出少年苍白的面容。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流干了。
可是……死了，兰志才会放过爹娘吗？
叶文想起赵乾临走前彼眼神，想起他说"每月十五来取，交不出，后果自负"。那些人是豺狼，闻着血腥味就会扑上来。他死了，爹娘只会更惨——失去了儿子，还要继续被榨干骨髓。
"呵……"叶文笑了出来，笑声低哑，像哭，"连死……都死不起。"
他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头埋在膝盖里。客栈的墙壁很薄，能听见隔壁房间的鼾声，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吠，能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不心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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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心知何物时候睡着了，就这么蜷在墙角。全身的骨头都在疼，像被拆开又草草拼回去。
他缓慢地霍然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晨光从窗台透进来，照亮了屋子里漂浮的灰尘。桌上放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剩下的全数家当——几分碎银，还有那枚缝在衣角、还没来得及换开的金锭。
叶文盯着那布包，脑子里骤然闪过一位念头。
搬家。
对，搬家！离开叶家村，离开这样东西兰志才心知的地方。去一位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他死灰般的心。他抓起布包，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业已磨破了边。
冲出客栈时，太阳才方才升起。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弄货物。叶文跑得很快，鞋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惊起路旁觅食的麻雀。
他跑出镇子，跑上通往叶家村的土路。路两旁的田野里，玉米秆子枯黄地立着，霜打在叶片上，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安静得像一幅画。
叶文越跑越快，风在耳边呼啸。肺像要炸开，但他不敢停。他怕停下来，彼念头就会冷却，勇气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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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老槐树越来越近。叶文冲进村子时，几个早起挑水的村民看见他，都愣在原地。他顾不上打招呼，径直朝家跑去。
叶家的院门虚掩着。
叶文推门进去，看见爹娘都在院子里。叶冲蹲在墙角，手里拿着旱烟杆，却没点，只是怔怔地盯着地面。许明珠坐在小凳上，面前放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那是下品灵石，灵元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可怎的是好。"叶冲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日子不多了，咱们这东拼西凑，才买来这一块。哪里还有钱凑齐剩下那十九块……"
许明珠没说话，只是用手摩挲着那块灵石，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爹！娘！"叶文冲进院子，声音只因奔跑而气喘吁吁。
叶冲猛地抬头，看见叶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还回来干何物？"
"爹，娘，我们搬家吧！"叶文顾不上父亲的冷脸，急切地说，"拂袖而去这里，拂袖而去叶家村！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兰志才就找不到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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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怀里的布包，倒出里面的碎银和金锭:"看，我还有钱！这些足够我们在别处安家了！咱们今晚就走，趁他们还没来——"
"搬家？"叶冲缓缓霍然起身来，眼睛盯着叶文手里的金锭，"你哪来的财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叶文语塞。
"我问你，哪来的财物！"叶冲的嗓音陡然提高。
"我……我当了点东西……"叶文小声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当了何物？"叶冲步步紧逼，"你还有何物东西可当？啊？你从仙门返回，除了那身破衣服，还有什么？"
叶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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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珠走过来，拉住丈夫的衣袖:"他爹，文儿也是好意……"
"好意？"叶冲甩开妻子的手，眼睛赤红，"他要是真有好意，当初就不会在仙门惹上那种人！现在好了，祸事上门，咱们全家都要被他拖累死！"
他指着叶文手里的金锭:"这钱怎么来的？是不是又去骗了？是不是又去偷了？叶文，你是不是非要咱们叶家祖祖辈辈的脸都丢尽才甘心！"
"我没有！"叶文嘶吼出声，眼泪夺眶而出，"这钱是我当东西换的！干干净净！"
"何物东西能换金锭？你说啊！"
"我的修炼心得！我在仙门三年记下的修行心得！"叶文吼出来，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我把它们卖了！我把最后一点念想都卖了！就为了换这点财物，带你们走！"
院子里骤然宁静了。
叶冲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许明珠捂着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半晌，叶冲的嗓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沉地的疲惫:"文儿……咱们走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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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叶文急了，"有财物怎么会走不了？"
"我去过官府了。"叶冲蹲下来，抱着头，"官府的人一听正阳门的名号，就说管不了，让我去仙门上访。仙门……咱们连山门都进不去。"
他抬起头，目光里布满血丝:"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他们是仙门弟子，有飞天遁地的本事。咱们能跑到哪里去？跑到天涯海角，他们也能找到。"
"那难道就在这等死吗？"叶文跪下来，抓住父亲的手，"爹，试试吧！万一呢？万一他们找不到呢？"
许明珠也跪了下来，泪眼婆娑地盯着丈夫:"他爹，文儿说得对。留在这里……下个月他们再来，咱们真的拿不出二十块灵石啊……"
叶冲看着妻子，看着儿子，盯着这个他守了一辈子的家。土坯房、石院墙、墙角那棵老枣树——每一样东西，都刻着他们一家三口生活的痕迹。
许久，他缓慢地略微点头。
"收拾东西。"他的嗓音沙哑，"只带必需的，轻装简行。今晚……趁夜走。"
那一刻，叶文觉得压在心口的巨石松动了一点。他抹了把眼泪，站起来:"我去准备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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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忙碌起来。许明珠收拾衣物，把几件打满补丁的冬衣包进布袱。叶冲把农具藏进地窖，又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米背出来。叶文跑去村里唯一的小店，用碎银换了烙饼和咸菜。
午时时分，三个包袱整整齐齐放在堂屋桌子上。
叶冲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眼睛望着院子。许明珠在灶房做最后一顿饭——把剩下的米全煮了，又炒了一盘鸡蛋。
叶文坐在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布粗糙的纹理。他心里有种不真实感，像是做梦。真的要走了吗？拂袖而去这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午饭吃得很宁静。一家人默默扒着饭，谁也没说话。炒鸡蛋很香，但叶文吃在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饭后，叶冲起身:"再检查一遍，别落下要紧的东西。"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开，是踹开。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一位身影逆着光站在入口处，身形高大，背着一柄用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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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叶文的心沉了下去。
那人走进院子，阳光照清了他的脸——二十出头，三角眼，薄嘴唇，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叶文认得他，是那天跟在赵乾身后的随从之一。
"果然。"疤脸男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兰大哥猜得真准，你们会选择逃跑。"
他的目光扫过桌子上的包袱，扫过叶冲手里的旱烟杆，最后落在叶文脸上，眼神像在看掉进陷阱的猎物。
"你们还有三日。"疤脸男慢条斯理地说，从背后抽出那柄长条物件——布散开，露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大刀。刀身很宽，刀背上刻着简单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刀锋，动作缓慢而刻意:"三日之后，倘若交不出二十块灵石……"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人，"我就让你们家破人亡。"
叶冲手里的旱烟杆掉在地面。
他站起来，身体在发抖，但背挺得很直:"你们……你们正阳门就是这样教的弟子吗？欺压百姓，横行霸道，还有王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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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法？"疤脸男像是听见了何物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嬉笑声刺耳，"老东西，你跟我说王法？"
他笑声骤停，眼神瞬间阴冷:"兰志才师兄如今已是正阳门天骄，得金虹峰大长老器重，收为亲传弟子！你跟我说王法？"他上前一步，刀尖指向叶冲，"告诉你，在这片地界，兰师兄就是王法！你们算个何物东西，也配讨价还价？！"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腿，一脚踹在叶冲胸口。
"爹！"叶文失声叫道。
叶冲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滑落在地。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鲜血，脸色瞬间煞白。
"他爹！"许明珠扑过去，抱住丈夫，眼泪唰地流下来。
疤脸男提着刀，一步步走过来。刀尖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在叶文面前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这样东西比自己矮一头的少年。
"跪下。"疤脸男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叶文没动。他盯着父亲嘴角的血，盯着母亲绝望的脸，盯着地面那柄映着寒光的刀。胸腔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让你跪下！"疤脸男厉喝一声，抬腿就踢。
那一脚踹在叶文腿弯。剧痛传来，骨头像是要碎裂。叶文闷哼一声，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砰地砸在地上。
尘土扬起。
叶文跪在那里，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能感觉到膝盖下石子的硌痛，能听见母亲压抑的哭泣，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刀锋的金属波动。
耻辱。
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从脚底，到头顶，每一寸皮肤都在烧。他想霍然起身来，想扑上去咬断这样东西人的喉咙，想把刀夺过来劈开这张可恨的脸。
可是……他不敢。
爹还靠在墙上，嘴角流血。娘抱着爹，浑身发抖。倘若他反抗，倘若他们死了……
叶文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渗出来，黏糊糊的。但他没有动，只是跪着，跪得笔直，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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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男很满意。他俯身，用刀身拍了拍叶文的脸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激起一阵颤栗。
"这才像话。"疤脸男笑了，"记住了，三天。三天后我再来，如果见不到二十块灵石……"
他顿了顿，刀尖缓慢地下移，抵在叶文咽喉:"我就先宰了你，再宰了你爹娘。听心领神会了吗？"
叶文没说话。
"我问你听心领神会了吗！"刀尖往前送了送，刺破皮肤，一丝血珠渗出来。
"……明白了。"叶文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声点！"
"心领神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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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男收回刀，随手扯过桌子上一位包袱，抖开。几件旧衣服散落一地，还有许明珠偷偷塞进去的、叶文小时候的虎头鞋。
"啧，穷酸。"疤脸男啐了一口，转身朝院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咧嘴一笑:"别想着跑。你们跑不掉的。"
他走了。
院门大敞着，风灌进来，卷起地面的尘土和碎布。
叶文还跪着。
许明珠抱着叶冲在哭。叶冲咳嗽着，每咳一声，嘴角的血就多渗出一缕。
阳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散落的衣物上，照在叶文跪着的背影上。可叶文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他慢慢抬起头。
目光是空的，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脸上的血迹业已干了，结成暗红的痂。膝盖疼得麻木了，手掌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渗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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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救救我。
这样东西念头像水底的泡泡，悄无声息地浮上来。
我好想……好想拥有力量。
能够杀了这些人的力气。
能够保护爹娘的力气。
能够把这一切屈辱、不甘、愤怒、绝望……全部碾碎的力气！
脑子里的嗓音越来越响，像擂鼓，像雷鸣，一遍一遍，反复冲刷。跟前闪过兰志才的脸，闪过疤脸男的笑，闪过爹娘苍老的面容，闪过李淑瑶躲闪的眼神……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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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他们！！！
叶文的瞳孔开始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那团火烧到了极致，烧得他浑身颤抖。可是身体还是跪着，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无能。
废物。
连家人都保护不了的……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很慢，顺着脸颊的轮廓，划过下巴，最后坠落。
啪嗒。
极为轻微的一声，泪珠砸在地面，溅起微不可见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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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等何物？"
一位嗓音在脑子里响起。
不是他自己的嗓音。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的骨髓深处共鸣而出。带着一种古老的、苍凉的、又饱含诱惑的质感。
叶文整个人僵住了。
"杀了他。"
那嗓音继续说，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他心脏上。
"我就能让你拥有你想要的力量。"
"毁天灭地的力气。"
"让所有欺你、辱你、负你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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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飞烟灭的力量。"
叶文的呼吸停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院子里母亲的哭泣声、父亲的咳嗽声、风吹过枣树叶的沙沙声……全都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那个声音，清晰得可怕，在他脑海里回荡。
他缓慢地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转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鲜红的，温热的。
而在那血迹之下，在皮肤深处，似乎有何物东西……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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