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夜幕完全笼罩迷雾森林时，周芸带着罗焱回到了一开始她躲藏的树洞。
这棵古木粗壮得需要七八人合抱，树干底部有一位约半人高的天然空洞，内部空间虽然狭窄，但足够容纳两人蜷缩其中。树洞内部干燥，散发着木质的清香，比潮湿的地面要安全得多。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就在此处过夜吧。"罗焱靠着树洞内壁入座，嗓音虚弱。
周芸点点头，开始忙碌起来。
她先是从储物袋中取出几片宽大的"铁木叶"——这种树叶坚韧如革，防水防火，是野外常用的遮蔽材料。她小心翼翼地将树叶固定在树洞入口处，一层叠一层，直到全部遮住洞口，只留一道细缝通风。
"以防万一。"周芸轻声解释，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铜镜。
铜镜造型古朴，镜面泛着淡淡的黄光。周芸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镜面上，而后低声念诵咒文。铜镜微微震动，镜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一层淡黄色的光幕从镜中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树洞。
"这是师傅送我的‘隐息镜’，"周芸解释道，"能掩盖波动和微弱的光线，只要我们不发出太大动静，外面的妖兽就发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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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焱盯着那面铜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种级别的神器，可不是普通外门弟子能拥有的，看来周芸的师傅，对她颇为看重。
布置完防护，周芸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支拇指粗细的白色蜡烛。她将蜡烛插在树洞内壁的一处凹陷处，指尖一点，蜡烛燃起豆大的火苗。
微弱的橘黄色光芒照亮了树洞内部。只因有树叶的遮挡和隐息镜的掩盖，这点光亮不会透到外面。
四周恢复了平静。
树洞内顿时有了一丝暖意。
周芸这才松了口气，在罗焱对面坐下。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位青皮葫芦，拔开塞子，递给罗焱："罗师兄，喝点水吧。"
罗焱接过葫芦，入手微沉，他仰头喝了一口，清凉的泉水入喉，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没想到你的准备做得挺充足。"罗焱将葫芦递回去，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周芸接过葫芦，脸上忽然泛起一丝红晕："彼…我今天早上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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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嗓音越说越小，显然有些尴尬。
罗焱却不在意："你不介意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野外，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这些细枝末节，不必在意。"
周芸点点头，但脸上的红晕仍未褪去。她小心地抿了一口水，然后将葫芦收回储物袋。
树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蜡烛的火苗微微跳动，在两人脸庞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外面传来森林夜晚特有的嗓音——虫鸣，远方妖兽的低吼，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这些声音，都被隐息镜隔绝了大半，显得遥远而模糊。
周芸抱着膝盖，偷偷看着对面的罗焱。
火光下，罗焱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些。他闭着目光，宛如在调息，但周芸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并不平稳——那是重伤未愈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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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师兄…"周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恨他们吗？"
罗焱睁开眼睛。
他心知"他们"指的是谁——陈锋，王莽，李四，还有那些三年来欺辱过他的人。
"不恨。"罗焱平静地说。
周芸愣了愣。
"但我还要欺骗自己，假装恨他们。"罗焱继续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为什么？"周芸不解。
罗焱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蜡烛跳动的火苗："这三年我逐渐心领神会，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个世界永远不变的真理，他们欺我是因为我弱，就应该理所应当的忍受，可不假装恨他们，我没有动力，更没有希望走下去。"
这话说得很轻，但周芸却感到一股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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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是一种力量。"罗焱缓慢地道，"它能让人在绝望时咬牙坚持，在痛苦时硬撑下去。倘若我连假装的恨都没有了，那我凭何物要忍受这三年的屈辱？凭何物要在这样东西人吃人的修真界活下去？"
他转过头，盯着周芸："你心知吗，有时候我很羡慕那些真正恨着的人，至少，他们有明确的目标，有支撑他们前进的动力，而我…"
罗焱没有说下去。
周芸却听懂了。
她低下头，轻声道："无所谓的，罗师兄。我不会问你的秘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有劳。"罗焱说。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周芸先开口："他们以前欺你的时候，我总是在挂念你，害怕有一天他们在外面把你，尤其是你去遗迹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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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罗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而后用手按了按自己扁平的腹部："不就是骂我几句废物吗？没有关系的呀！我肚子大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噗！"
她忍不住笑了，但笑容很快又黯淡下来。
罗焱心中暗暗叹息。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知道周芸在担心何物，这天他杀了陈锋三人，暴露了实力，也暴露了心性，从今往后，周芸看他的眼神，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纯粹了。
但他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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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周芸真相？告诉她吸元术的事？告诉她林尘是怎的死的？
不能。
有些秘密，定要烂在肚子里，不然会害死她。
"睡吧。"罗焱轻声道，"第二天还要赶路。"
他闭上目光，开始运转青龙化体诀中记载的疗伤法门。纵然不能全数治愈伤势，但至少能稳定住，不至于恶化。
周芸也抱着膝盖，闭上目光。
但她睡不着。
脑海中不断浮现这天的画面——罗焱瞬间击杀陈锋三人的画面，罗焱与血刀宗弟子搏杀的画面，罗焱浑身是血踉跄走来的画面…
每一个画面，都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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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罗焱，和她认识了三年的罗焱，判若两人。
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被人欺负也不敢还手的罗师兄，怎的会变得如此…冷酷？如此…强大？
周芸偷偷睁开眼，盯着对面闭目调息的罗焱。
火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张脸依旧清秀，但眉宇间却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毅和…沧桑？
是的，沧桑。
那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周芸忽然想起三年前，罗焱刚入门时的样子。
那时他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脸庞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眼中却有一种不服输的光芒。他测出伪灵根资质时，所有人都摇头叹息，只有他自己，倔强地说："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但三年过去了，他依旧是炼气一层，依旧是别人口中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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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芸始终以为，罗焱业已认命了。
现在看来…他没有。
他始终在隐忍，一直在等待。
等待一个机会。
就像这天。
周芸不敢再想下去。
她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脑海中，那个问题始终挥之不去——
罗焱，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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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
夜色渐深。
树洞外，森林彻底陷入黑暗。偶尔有妖兽的吼声传来，但都距离很远。隐息镜发挥了作用，树洞内的微弱气息被全部掩盖。
罗焱其实也没睡着。
他在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陈锋三人死了，宗门肯定会调查。但他是"炼气一层"的废物，没人会怀疑到他头上。更何况，陈锋三人的尸体已经被黑煞熊毁得差不多了，就算被发现，也只会被认为是妖兽所为。
血刀宗三人也死了。这个更不用挂念——血刀宗和道宗是世仇，血刀宗弟子死在道宗地界，再正常然而，但彼炼气期十三层的阴鸷青年，他应该在血刀宗的身份不一般，然而没有关系，罗焱这次做得干净到不能再干净。
关键是周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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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太多不该望见的东西。
杀了她？
罗焱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又否决了。
周芸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这三年来，她是唯一一位没有看不起他的人。纵然这份友谊可能掺杂着同情，但至少是真心的。
何况，杀了周芸，反而会引起怀疑。
那么，就只能相信她了。
相信她会守口如瓶。
罗焱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对面的周芸。
少女业已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身体偶尔会颤抖一下，宛如在做何物噩梦。
罗焱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心知，从这天起，周芸看他的眼神，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纯粹了。
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
罗焱重新闭上目光。
他想起周芸刚才的话——"他们以前欺你的时候，我总是在挂念你，恐惧有一天他们在外面把你…"
担心吗？
实在。
这三年，周芸没少帮他。在他被欺负时替他说话，在他被罚时偷偷送饭，在他沮丧时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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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罗焱都记得。
所以这天，他才会在血刀宗弟子面前保护她。
但这能改变什么？
改变不了他是罗焱，她是周芸的事实。
改变不了他身怀秘密，她一无所知的事实。
改变不了…他要走的路，注定孤独的事实。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焱心中暗暗叹息。
他重新开始调息，将杂念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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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养好伤，回到宗门，应对接下来的调查，准备三个月后的大比…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周芸…
就让她留在记忆里吧。
留在那个还是"废物罗焱"的记忆里。
......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树洞。
周芸先醒来。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对面。罗焱还在调息，但脸色比昨晚好了众多，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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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芸小心地拆下洞口的铁木叶，收起隐息镜和蜡烛。清晨的森林弥漫着薄雾，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罗师兄，天亮了。"她轻声说。
罗焱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不多时又隐去。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生肌续骨丹的效果很好，一夜时间，伤口业已结痂。
"走吧。"罗焱说。
两人收拾好东西，拂袖而去树洞，朝宗门方向走去。
清晨的森林很宁静，偶尔有鸟鸣声传来。雾气在林中飘荡，能见度不高，但比夜晚要安全得多。
周芸走在前面，罗焱跟在后面。
两人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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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话，昨晚已经说过了，有些话，永远不必再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了人声。
是道宗弟子。
"周师妹！罗师弟！"有人吼道。
周芸抬头看去，只见几名外门弟子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正是头天带队的那名炼气八层弟子。
"赵师兄！"周芸连忙迎上去。
赵师兄上下打量着她和罗焱，松了口气："你们没事就好，我们这边师兄弟遇到血刀宗的人了，两边都受了点伤，没死人。"
"有劳赵师兄。"周芸感激地说。
"你们昨晚去哪了？血刀宗的人呢？"赵师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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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芸按照罗焱交代的说："我和罗师兄…分散开来藏了一夜，今早才碰头，血刀宗的人…没见到。"
赵师兄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他转头看向罗焱："师弟，你没事吧？"
"没事。"罗焱低着头，嗓音细小，"有劳赵师兄关心。"
"那就好。"赵师兄点点头，"走吧，回宗门，我们继续采药吧…"
一行人继续朝森林深处走去。
罗焱跟在队伍最后，低着头，恢复了那副怯懦的样子。
没有人怀疑他。
一位炼气一层的废物，能在血刀宗弟子手下活下来，业已算是运气好了，谁还会怀疑他杀了人？
周芸偷偷看了罗焱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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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从今天起，罗焱又要变回彼"废物"了。
那个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被人欺负也不敢还手的罗师兄。
但她心知，那不是真正的罗焱。
真正的罗焱，是头天那个瞬间击杀三人，与血刀宗弟子搏杀，浑身是血却眼神冰冷的少年。
那个她熟悉又陌生的罗焱。
周芸收回目光，心中暗暗叹息。
有些秘密，心知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就像现在。
她知道罗焱的秘密，却要假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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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罗焱的实力，却要假装不心知。
她知道罗焱…不是罗焱，却要假装不知道。
这种感觉，很累。
但周芸知道，她定要这么做。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为了罗焱，也为了自己。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迷雾森林的边缘。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森林依旧笼罩在雾气中，宁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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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那些残留的血迹，那些被毁坏的树木，在无声地诉说着头天那场血腥的战斗。
但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了。
从这天起，罗焱还是彼炼气一层的废物。
周芸还是那个关心他的师妹。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至少，表面上一样。
至于那些深埋的秘密，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就让他们烂在肚子里吧。
就像昨晚树洞里的谈话，就像那支燃烧的蜡烛，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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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过去了。
新的太阳升起，新的一天开始。
而他们，还要继续走下去。
在这条布满荆棘的修真之路上，继续走下去。
直到…走到尽头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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