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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坊
▤
65、求灯，争吵
都养院的门前守着两个杂役道童。
年纪都不大，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灰扑扑的短褐，正百无聊赖地蹲在门槛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何物。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见有人来，两个道童连忙霍然起身身，按了按屁股上的土。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打眼一瞧，见来人是个面生的朝气道士，身形不高不矮，面容清秀平平，并不是他们日常见惯的几位道长。
便下意识拦了一步。
"这位师兄，请问您找谁？"
语气倒也算客气。
只是眼神里的打量却毫不遮掩，上下一转，将陈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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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也不以为忤，拱了拱手。
"在下陈舟，道号玄舟，观云水阁的。"
"今日来寻清平师伯，有些事要说。"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两个道童闻言，对视了一眼。
观云水阁？
这名字倒是听过，山后头那个阴森森的没人地方。
那…跟前的这样东西朝气道士岂不是就是自家主事道长嘴里天天挂着的那位？
年纪稍长的那个率先回过神来，面色顿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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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清平道长隔三差五便要提上一嘴"玄舟师侄"如何如何。
他们这些在都养院当差的杂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只是素未谋面，方才一时没对上号。
"原来是玄舟师兄当面！"
道童连忙赔笑，侧身让出路来。
"师兄您先请进，小的这就去禀报主事。"
"您先在里面稍坐瞬间，喝碗茶。"
陈舟笑着应了一声。
迈步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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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入内，他便微微一怔。
都养院比他想象的要大出许多。
原先在他的想法里，这地方无外乎就是几排屋舍围成一个大院子，把人往里一塞，集中看管。
类似于前世那些设施简陋、门可罗雀的养老院。
可眼下一看，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白墙黛瓦之间，一栋栋雅致的小别院星罗棋布，错落有致。
回廊曲折，假山嶙峋，竟是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意趣。
院与院之间以青石小径相连，两旁栽着修剪得当的花木。
讶异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也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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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是，此处住的都是些何物人？
能做太监做到能从宫里退出来养老的，哪个不是曾经在天子旁边侍奉、手眼通天的人物？
纵然眼下没了权柄，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家底在彼处摆着，临了退休的一应赏赐也不会少。
这些人但凡稍稍使些银财物打点，住处自然不会寒酸。
况且清虚道人身为监院，也不至于在这事上为难他们。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毕竟都养院每年上缴给观里的供奉银子，可是碧云观最大的一笔进项。
花财物的人住得舒心，才能给得痛快。
"倒是我格局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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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摇头自嘲一句，便寻了处回廊下的石凳坐下。
剩下的道童知晓陈舟和自家院里主事关系匪浅，自然不会没个眼力劲。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招呼他坐下同一时间，没多久就端了碗热茶奉上。
陈舟接过，道了声谢。
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在院中随意一扫，心思却已飘向了别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此行除了送丹药，另有一事需要着落。
便是先前所想，为了能够随时修行养火法儿准备的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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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功夫里，陈舟也多有尝试。
寻常的铜灯铁盏自然也能凑合，可终究不够妥帖。
一来太过粗笨，携带不便。
二来若是日日带着这这么一盏铜灯在身边，叫外人看了多多少少都有些奇怪。
故而陈舟便想寻一件既能燃火，却又不显眼的物什。
最好是玉石为表，中空藏油，外观看上去只是个寻常的文房摆件。
搁在案头便是玉器，放在榻边便是灯台。
只是这样的物件，不是随处能找到的。
他原本打算得空下山去城里寻访，可一想便是诸多繁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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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如此，倒不如再麻烦麻烦清平道人。
……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一道中气十足的嬉笑声便从院子深处传了过来。
"哎呀呀，今日一早喜鹊便在枝头叫个不停，贫道还纳闷是哪路贵客要来。"
"原来是玄舟师侄大驾光临！"
陈舟循声望去，便见清平道人那张圆润的胖脸正从月门后探了出来。
一身暗色绸缎的水亮道袍，走起路来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脸庞上笑的得跟弥勒佛似的，老远便朝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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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置于茶碗，起身迎上前去。
"师伯说笑了，弟子一位看守水阁的小道士，哪里当得起什么贵客。"
"那可不成！"
清平道人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亲热得很。
"满观上下，能让贫道亲自出门迎的，还真没几位。"
"师侄你可是头一份！"
陈舟嘴角微抽。
这清平道人不出所料不愧像是以前在宫里混过了，这张嘴上的功夫端是厉害。
若是换做个旁的小朝气，说不得还真让他哄的找不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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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不过他嘛，听听就得了。
"弟子今日冒昧登门，先给师伯赔个不是。"
陈舟说着，从怀里取出两只瓷瓶递了过去。
"培元丹与固精丹各一瓶，数量一如往常。"
清平道人接过瓷瓶，习惯性地掂了掂，神色微微一动。
然而也没多说什么，随手揣入怀中。
"师侄办事，贫道什么时候不放心过？"
笑了笑，他上下打量了陈舟一眼，忽然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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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前些时日法会盛事，师侄下山可有所得？"
"见识了不少奇人异士，涨了些见识。"
陈舟笑了笑，答得四平八稳。
清平道人闻言轻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
"你小子也就是头一次，瞧个新鲜劲儿。"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
"咱们这位陛下的性子想来你也多有耳闻，贫道在这观里待了也有些年头了，年年都能望见城里有这种热闹。"
"不过来来去去的，都也是些江湖杂耍，骗些散碎银两的把戏罢了。"
"真正有本事的高人，岂会跑到那大街上去抛头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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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寻思着那位吞火吐龙的老丈，可不止他说的这般简单，不过也没辩解就是。
清平道人见他这般模样，倒也不甚在意。
领着他沿回廊往里走了几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亭中坐下。
"师侄今日登门，总不至于只是为了送药丸吧？"
他坐在亭中石椅上，一边烧水泡茶，边笑眯眯地盯着陈舟。
"平日里不都是时间到了，等贫道遣人去取嘛。"
"今日亲自跑这一趟，想来是有旁的事？"
陈舟也不兜圈子，直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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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确有一事相求。"
"想托师伯帮忙寻一盏灯。"
"灯？"
清平道人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能让陈舟亲自登门的，竟然是这么个简单要求。
"对，就是灯。"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不是寻常那种油灯，我想寻上一盏精致些的，最好是玉石为表，下面中空，可藏灯油的那种。"
"搁在案头既能照明，也可当个摆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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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道人眨了眨眼。
"嚯。"
他上下审视了陈舟两眼，话语打趣。
"师侄这要求可是有些刁钻。"
"玉表中空、可藏灯油？这可不是寻常匠人能做的活计。"
陈舟倒也知道自家实在是要求多了些，面上生起几分羞赧。
犹疑了下，便退一步道：
"若是实在麻烦的话，弟子便自己下山去城里寻访一趟就是，左右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嗨，小瞧你师伯我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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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道人瞥了他一眼，面带不虞。
"城里有个姓孙的老匠人，手艺不错，从前宫里好些物件都是他经手的。"
"只是年纪大了才退了出来，这会子此时正永安城开着间铺子。"
"贫道和他有些交情，这种活计对他来说不算何物难事。"
"回头贫道传个信过去，叫他按你说的样式做上一盏，旬日之内保管送到。"
陈舟闻言心头一笑。
他便知道，像这种能在观里做一院主事的老江湖，哪里没个人脉？
像这种事对自己而言还要亲自跑腿打听，忙到头也不见得能寻到心仪。
可对清平道人而言，也就一句话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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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师伯。"
想了想，便又抬头试探问道。
"价钱几何？弟子先……"
"行了行了。"
清平道人大手一挥，给他添茶。
"多大点事，还提何物银钱。"
他摸了摸下巴，眼珠一转。
"然而师侄若是实在过意不去呢，往后便多炼上几瓶丹，也算给你师伯我分忧了。"
陈舟笑着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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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也是两人之间的惯例了。
银财物俗气，药丸实惠。
双方心知肚明，各取所需。
"不过话说回来……"
清平道人啜了一口滚烫茶水，投来好奇目光。
"师侄近来可有再炼上何物新丹？"
陈舟抬头应上，心头翻了个白眼。
他倒是想炼，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算他眼下自诩炼丹技艺不在当初的守拙道人之下，可一无丹方，二无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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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许多奇异丹丸便也暂时同他无缘就是了。
"不瞒师伯，弟子技艺浅薄，眼下也就只会养元丹、培元丹、固精丹这几样了。"
"至于其他…暂时还没何物头绪。"
清平道人微微颔首，话头似是欲言又止。
可还不等他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嚣的声响。
脚步纷乱，夹杂着几道尖锐的女子叫嚷声。
"我不去！"
"你便是今日打死我，我也不去！"
"你自己想要讨好圣上，那便自己去拜那玄玄子为师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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