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陈拙打开了那本满是霉味的俄文书。
开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不叫阅读。
这叫施工。
陈拙先攻的是俄文版《微积分学教程》的第一章:实数理论。
他看不懂俄语单词。
无所谓。
他有字典,有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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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彼核心公式:
|xₙ- a|<ε。
这是极限定义的雏形。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在公式旁边,找到了几个反复出现的俄语单词。
根据数学逻辑,这个位置的名词,只能是极限,或者是邻域。
为了验证,他翻开那本厚重的《俄汉科技词典》。
手指很小,指甲剪得很短,翻动那种薄如蝉翼的字典纸时显得格外笨拙。
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捻动书角,生怕一用力就把纸给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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п...р...е...
他一位字母一位字母地比对,像是在废墟里寻找零件。
字典里密密麻麻全是字,排版很密,看得人眼花。
俄语字母长得很像,一位不留神就看岔了行。
他查错了好几次。
有时候查出来的词义全数对不上号,只能推倒重来。
总算,在第三次比对后,他查到了。
陈拙取过铅笔,在草稿纸上工工整整地抄下了这样东西俄语单词,并在旁边写上了中文:"极限"。
【предел】:(数)极限;界限;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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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好比是在玩一位极高难度的解密游戏。
已知条件是数学公式。
未知条件是俄语单词。
通过已知推导未知。
接着是下一个词:функция(函数)。
再下一位:производная(导数)。
很慢。
非常慢。
挂钟的时针走了一格,又走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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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览室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陈拙始终坐在彼角落里,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左手翻字典,右手记笔记。
铅笔尖断了一次,他又换了一支。
并没有什么灵光一闪的奇迹。
有的只是枯燥的重复,和只因长时间低头而带来的颈椎酸痛。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下午,五个小时。
他只啃下来半页纸。
那张草稿纸上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单词和符号,还有众多被划掉的错误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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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彼原本在他脑子里空转的引擎,终于找到了负载。
每一位查出来的单词,每一段理顺的逻辑,都像是给这样东西引擎加上了一组齿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它开始从啸叫变成了低沉的轰鸣。
这种感觉,不爽,很累。
但很充实。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耳鸣声骤然在脑子里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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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太阳穴,像是有两根橡皮筋在突突地跳。
陈拙手里的笔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停了下来,闭上眼,眉心紧紧皱成一位川字。
硬件过热了。
这具七岁的身体,神经系统还没发育全数,供血供氧都跟不上这种高强度的思维运算。
胃里也传来一阵抽搐,那是低血糖的信号。
"才半页……"
陈拙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置于笔,从书包侧兜里摸出半块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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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头天张强硬塞给他的保护费,说是进口货,其实就是那种代可可脂的便宜货,放在兜里捂得有点化了,软塌塌的。
陈拙剥开锡纸,把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塞进嘴里。
劣质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有点腻人,还有点粘牙。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块压缩饼干。
糖分顺着食道进入血液,再被心脏泵入大脑。
过了好几分钟,那两根在太阳穴上跳舞的钢针才慢慢拔了出来。
陈拙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他没有再继续看俄文书。脑子业已有点木了,再看下去效率太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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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本红色的《费曼物理讲义》拿过来,翻了翻。
英文。
这一回些许好点,至少字母认识。
但他没力气再查字典了。
他只是盯着书上的插图和公式看了一会儿,大概扫了一眼目录结构。
直到闭馆的音乐响起。
又是那首萨克斯名曲,《回家》。
凄婉,悠扬。
阅览室里的灯闪了两下,管理员大爷拿着一串钥匙在入口处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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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陈拙合上书。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很累。
目光酸涩得厉害。
但他看了一眼手边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又摸了摸那两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
还在。
下午五点半。
陈拙抱着那四块"砖头"走到借书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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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太重了,四本书加起来快十斤,压在他那个印着黑猫警长的书包里,勒得他肩膀生疼。
管理员是个正在织毛衣的中年阿姨。
她看了一眼陈拙,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书。
《微积分学教程》、《费曼物理讲义》,还有两本大字典。
"小朋友"
阿姨推了推老花镜,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借错了吧?漫画书在一楼。这书……这书都快比你岁数大两倍了。"
她指着那本俄文书,封面上全是灰。
陈拙踮起脚,把那张崭新的借书证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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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书证上的照片里,他抿着嘴,眼神平静。
"阿姨,我帮我爸借的。"
陈拙撒了个谎。
嗓音很稳,没有一点心虚。
"哦,这样啊。"
阿姨恍然大悟,手里的棒针停了一下。
"你爸是搞技术的吧?真是辛苦,这大周末的还让孩子来借这种老书。"
她大概想起了自己那个在厂里三班倒的老公。
"咔哒、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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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钢印重重地砸在泛黄的书页上。
"拿得动吗?要不要帮忙?"阿姨关心地问。
"不用,有劳阿姨。"
陈拙把书重新装进书包。
书包被撑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差点拉不上。
他背起书包。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猛地往后一沉,身体晃了一下。
但他没有伸手去扶桌子,而是迅速把身体前倾,用重心抵消了那股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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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还没全黑,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远方不知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香味飘得老远。
陈拙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里。
那双墨绿色的雨靴上沾满了黄泥。
肩头上的书包很沉,每走一步,那两根带子就往肩头里勒进去不少。
路过报刊亭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本《屏幕报》。
Windows 2000。
晚上七点。
陈建国加班回来,带回来一身的油污和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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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就看见儿子房间的灯亮着。
他换了鞋,悄悄推开门缝。
但见七岁的陈拙正趴在书桌上,左手翻着一本像字典一样厚的旧书,右手拿着铅笔,在一张草稿纸上画着一位个奇怪的符号。
作为一名在国企干了二十年的老钳工,陈建国纵然不懂微积分,但他认得这些符号。
那是高级货。
是厂里那些真正的总工程师,在最精密的图纸上才会标注的东西。
他看不懂儿子在写什么。
但他看得懂那种神情。
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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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为专注。
就像是一个工人在打磨一个精密的零件,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建国没敢打扰,略微合上了门。
他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再进去的时候,陈拙还在写。
"儿子,喝口奶,歇会儿。"
陈建国把牛奶放在桌角,尽量不发出声音。
陈拙抬起头,扶了扶有点滑落的眼镜,喊了一声:"爸。"
陈建国目光扫过那本俄文书,又望了望满纸的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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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问"你看得懂吗",也没问"这是啥"。
他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在陈拙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看书是好事。但别看太晚,当心眼睛。"
那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刮得陈拙头皮有点痒,但很暖和。
"心知了。"陈拙应了一声。
陈建国离开了屋子,关上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陈拙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驱散了雨天带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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