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九月午后的校园,宁静的有些过分。
日头依旧毒辣。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阳光铺天盖地的洒在水泥地面,烤的空气都有些微微扭曲。
那两排平日里显得有些不可一世的法国梧桐,都显得被晒得有些无精打采。
知了依旧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今年的它们的命好像格外的长。
一声接着一声,长短不一,听的人心烦意乱。
物理教研组的工作间在实验楼一楼的背阴面,算是这所学校里难得的避暑胜地。
这时候是午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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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台不知疲倦的老吊扇也被关了,悬在头顶上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静的能听见墙角那只老式挂钟咔哒,咔哒的走字声。
周国平,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老周,正窝在他的那张藤椅上。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没睡。
他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
那蒲扇的边都散了,用几根红色的塑料绳绑着,随着摇动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他的面前,那张久经风霜的办公桌子上摊开着一本《无线电》的杂志,旁边是一个大号的搪瓷茶缸,里面的茶水业已泡成了深棕色,冒着袅袅的热气。
老周眯着眼,神游天外的盯着空气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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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
昨天把那份卷子给了彼叫陈拙的小子,虽然嘴上说是让他拿回去做做看,其实老周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次的卷子,是学校为了备战明年三月份的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知识竞赛,专门搞的一次校内集训队摸底选拔。
题目是他和组里几个老教师从往年的竞赛真题和模拟题里拼凑出来的,难度不低,专门用来筛一批尖子生。
一位初一的学生,哪怕是一个跳级的九岁的初一的学生。
没上过物理课,哪怕有天赋,全靠自学,面对这种考察全面的卷子,能做成何物样?
是乱涂乱画?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老周把茶缸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慢慢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被略微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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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眼皮都没抬,依旧保持着喝茶的姿势,轻飘飘的应了声。
"进吧。"
门被略微推开,只有合页发出的轻微的"吱呀"声。
进来的是陈拙。
依然是穿着独属于他的那套小号的校服,袖子挽起了两道,一只手里拿着一张看起多少有些褶皱的卷子。
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外面的天太热了,从教室走到了这边,像是穿过了一个桑拿房。
陈拙进了屋,反手把门略微带上。
那一瞬间,外面的蝉鸣声被隔绝了一大半,屋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丝丝凉意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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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也没四处张望,径直走到了老周的办公桌前。
老周置于茶缸,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么热的天,不午睡乱跑什么?"
老周的嗓音沙哑,带着股午时特有的困倦和慵懒。
陈拙站在桌边,把手里的卷子放到了老周的桌子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交卷。"
被折了几次,中间鼓鼓囊囊,边缘卷曲,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没包好的煎饼果子,或者是一团准备扔进垃圾桶的草稿纸。
陈拙也没打算把它弄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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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随意的,把这张不怎的好看的卷子,放在了老周的那张桌子上。
"做完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陈拙说。
老周的目光落在那张卷子上。
他没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也没像几分朝气的老师一样,皱着眉头批评什么"卷面不整洁","态度不端正"。
他只是慢吞吞的拿起蒲扇,又摇了两下,驱赶着周围并没有多少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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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置于蒲扇,伸出手拿过来了那份卷子。
入手有点沉。
卷子里夹着什么。
老周将卷子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一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
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坐标系,矢量,函数......
工作间里一片沉寂。
连墙角的那只挂钟的咔哒声宛如都消失了。
老周盯着那张地图,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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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震惊的蹦了起来来。
也没有拍案叫绝。
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只是慢慢的伸出了手,从那个放在桌子上的红塔山烟盒里,摸出了一根烟,叼在了嘴上。
但他没有点火。
他就这么叼着烟,隔着那层薄薄的烟纸,咬了咬滤嘴。
"你知道这是啥吗?"
老周总算开口,指了指那张写满了的白纸,又指了指旁边那张有些皱巴的卷子。
陈拙盯着他,表情平静:"解题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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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
老周骂了一句。
嗓音不大,语气里也没火气,反倒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这叫饱和攻去。"
老周把烟拿下来,在桌子上磕了磕,把烟丝磕实。
"杀鸡用牛刀,打蚊子用高射炮。"
"为了填个空,你把微积分都要搬出来了?"
老周轻摇了摇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这是这一午时,甚至这一周以来,他脸上露出的第一格真心实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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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这道题,我们出题的时候,本意是让你把地面当成简单的粗糙面,空气阻力那是绝对忽略不计的。我们要的是一个理想模型下的标准答案。"
"你倒好。"
老周指着彼锯齿状的地面,又指了指彼空气阻力公式。
"你把地面的分子间作用力都快算进去了,你这是要把出题人的桌子都给掀了啊。"
陈拙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淡:
"倘若不算这些,彼答案就是凑出来的。"
"凑出来的?"
老周挑了挑眉毛,"试卷上要的可就是这样东西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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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知。"
陈拙抓了抓头发。
"但那个模型倘若不加空气阻力,最后的迅捷曲线是一条直线,就只是一条直线,看着很别扭。"
"盯着别扭?"
老周愣了一下。
"嗯。"
陈拙老老实实地回答。
"既然公式都列到那一步了,只要加个阻力系数k,积分一下,彼曲线就平滑了,逻辑也就闭环了。
反正也就是多两行字的事儿,我就顺手写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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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盯着陈拙看了几秒。
就只因盯着别扭。
就只因顺手。
"行,看着别扭。"
老周乐了。
他把手里的烟置于,重新拿起了那张纸。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仅仅是慢,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
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纸张边缘摩挲着,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他所在的这所市一中,名头听着响亮,那是关起门来在市里称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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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拉到省里去比,跟省城那几所巨无霸比起来,也就是个中游水平。
这么多年了,他在物理组干了一辈子,头发都熬白了。
每年送去参加竞赛的学生一茬接一茬,最好的成绩也就是个省二等奖。
省一?
那是省城那几所重点的自留地。
国奖?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是天上的月亮。
老周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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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着这间破实验室,带带普通的学生,修修破烂,等到退休拉倒。
这次摸底选拔,他也只是例行公事,想着矮子里拔将军,凑合组个队去省里当当分母。
但现在,他盯着手里这张纸。
盯着那个关于空气阻力的积分公式,看着彼为了"让曲线平滑"而随手写下的修正项。
老周的心脏,在那件满是油渍的旧夹克下,骤然凶狠地地跳了两下。
这哪里是初一的学生。
这分明是一把还没开刃的绝世宝剑,就这么哐当一声,砸在了他这样东西打铁匠的入口处。
"陈拙。"
老周突然开口,嗓音沉了几分,没了之前的慵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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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知咱们学校,以前竞赛最好的成绩是多少吗?"
陈拙轻摇了摇头。
"省二。"
老周伸出两根手指,有些自嘲地晃了晃。
"而且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次还是运气好,碰上了几道偏题,那学生刚好做过。"
"咱们市一中,在省里那帮搞竞赛的眼里,就是个乡下土财主,人家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说到这儿,老周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陈拙,那双浑浊的老花镜后面,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一团压抑了许久、原本业已快要熄灭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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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次不一样。"
老周的手指在那张纸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有了这张纸,有了你这脑子。"
"咱们这次,能去把那个天给捅个窟窿。"
陈拙看着老周。
他能感觉到老周身上那种颓废的气质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国奖。"
老周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嚼一块硬骨头。
"国家级一等奖。那是全省也没几个的名额,是能直接敲开全中国任何一所高中大门的金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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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不做梦,因为我心知那帮学生几斤几两,让他们去冲国奖,那是逼鸭子上架。"
老周重新拿起扇子,但这次他没摇,而是指着陈拙,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狠劲。
"但你不一样。"
"你小子的水平,业已够着彼门槛了。甚至......"老周看了一眼那个积分公式,"只要别犯浑,你比他们都高。"
"所以,这次集训队,你必须进。"
"不但要进,你还得给我好好练。别以为会点微积分就天下无敌了,竞赛有竞赛的规矩,有它的坑。
我会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那些压箱底的题,全给你喂下去。"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半年,你就跟着我,别的课要是听不懂或者不想听,就来实验室,我给你开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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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要求只有一位。"
老周死死盯着陈拙的目光,"明年三月,别给我拿什么省二省三返回糊弄事。"
"我要国奖。"
"我要让省城那帮眼高于顶的老家伙们看看,咱们这破地方,也能飞出个金凤凰。"
陈拙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顺手补多些了几分公式,竟然让跟前这个看起来甚至有点邋遢的老头,燃起了这么大的斗志。
国奖。
"心知了。"
陈拙略微点头,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份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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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拿返回的。"
"行。"
老周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不再多说,动作很慢、很细致地把那张纸折叠起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折好之后,他没有把它塞回试卷里。
而是随手拿过那本《无线电》杂志,翻到中间一页,把这张折好的图纸,平平整整地夹了进去。
而后,合上杂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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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那是这本杂志里最重要的一页插图,也是他下半辈子最大的指望。
做完这一切,老周才重新把目光投向桌面上那张被遗弃的、皱巴巴的初中试卷。
那上面,两道大题的答题区一片空白。
只有两个潦草的最终答案。
孤零零的,显得有些寒酸。
"卷子呢?"陈拙问。
"卷子?"
老周看了一眼那张试卷,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蒲扇,像是在赶苍蝇。
"扔那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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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重新靠回了藤椅的椅背上,那是他最舒服的姿势。
"你都在纸上造出航母来了,还非得让我去挑你那小舢板漏不漏水?"
老周摇着扇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老流氓般的洒脱,但那眼神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回头我给你填个满分,这集训队的名额,谁走了你也走不了。"
"行了,没事赶紧滚蛋。"
老周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
"别在我这儿碍眼。回去上你的课,或者找地儿睡觉去,第二天开始,有的你忙的。"
陈拙站在那儿,并没有立马走。
他看着老周,又看了看那本夹着他图纸的《无线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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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觉到,某些东西变了。
倘若说之前只是单纯的交作业,那么现在,这变成了一个承诺。
"有劳老师。"
陈拙轻声说了一句。
而后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轻轻关上。
陈拙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工作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蝉鸣,还有老周手里那把蒲扇摇动的嗓音,以及偶尔响起的吸烟声。
过了许久。
直到那根烟抽到了屁股,烫到了手指。
老周才把烟头摁灭在彼满是烟蒂的搪瓷烟灰缸里。
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把那本《无线电》杂志拿了过来。
翻开。
重新抽出了那张纸。
展开。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彼关于空气阻力的积分公式上,每一个符号都清晰可见。
老周盯着那个公式,伸出粗糙的手指,略微弹了一下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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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国奖......"
老周嘟囔了一句,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芒。
"这他娘的才叫希望。"
他在那张精密的图纸旁边,那个潦草的公式下面。
他拉开抽屉,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笔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了一支红色的圆珠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画了一位歪歪扭扭的、大大的勾。
不是画在卷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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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画在这张纸上。
画完之后,老周盯着那个勾看了一会儿,满意地轻轻点头。
他把纸重新折好,夹回书里,而后把书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还上了锁。
而后,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手中的蒲扇又开始有节奏地摇了起来。
呼呼~
呼呼~
风声轻柔。
在这闷热的午后,在这样东西充满了平庸与应试的校园角落里。
这一刻,老周觉得,自己这间破办公室,比那开了空调的校长室还要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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