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接下来的两天，是真正的煎熬。
成绩要两天后才出。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两天，队伍不能回去，得在省城等着。
第一天，老赵为了不让大家闷在招待所里胡思乱想，硬是拉着大家去了省博物馆。
"去看看古董，开阔一下心胸。"
老赵是这么说的。
结果到了博物馆，那气氛跟上坟差不多。
大家行尸走肉般地跟着解说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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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说员在前面讲得眉飞色舞。
"这件青铜鼎是战国时期的……"
王洋跟在后面，眼神发直，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四周恢复了平静。
"那个圆幂定理……我是不是用错了？"
赵晨也不看展品，一直盯着路过的每一位穿校服的学生看。
"哎，你看彼，那是三中的吧？哭丧着脸，看来也没考好。"
他现在唯一的乐趣就是寻找比自己更惨的同类。
南小云和林晓两个女生始终跟在陈拙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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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姑娘纵然被陈拙安慰了一下，但心里还是虚。
走到一个卖纪念品的柜台前。
林晓停住脚步了脚步，盯着柜台里的一串木头珠子发呆。
"想买？"陈拙问。
"不是……"
林晓摇摇头，嗓音很小。
"我想给我妈带个礼物……要是没拿奖，带个礼物回去，她能不能少骂我两句？"
陈拙心里一酸。
这就是这样东西年代的普通家庭的好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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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负着整个家庭的期望，连失败的退路都要小心翼翼地铺垫。
"买吧。"
陈拙掏出财物包。
"我请客，算是个彩头。"
"不用不用……"
"拿着。"
陈拙直接买了两个木头挂件，一人塞了一个。
"这叫转运珠，拿着这样东西，阅卷老师手一抖，给你们多加两分。"
两个女生握着彼并不精致的木头珠子，眼圈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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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长……有劳你。"
"谢啥，回去好好学习，别有了珠子就不做题了。"
第二天晚上。
出成绩前的最后一夜。
这一夜，没人能睡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老赵和老周根本坐不住。
俩老头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把走廊弄得乌烟瘴气。
据说第二天一大早九点，成绩榜单就会贴在省实验中学的公告栏上，同时各个领队老师也能拿到具体的分数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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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房间里。
男生们都聚在这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灯关了，大家躺在床上，或者坐在地毯上。
黑暗中，只有几道沉重的呼吸声。
"组长。"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赵晨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响。
"我要是没奖……我就不读高中了，我去读职高，学修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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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车也得学物理。"
陈拙靠在床头，淡淡地回了一句。
"发动机原理、电路维修，哪个不需要脑子？你以为职高好混啊？"
"……那我去卖烤红薯。"
"卖红薯也得算账，你那加减法算得利索吗？"
赵晨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
是王洋。
"赵晨，你那是为了逃避现实，组长说得对，干啥都得动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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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都别在那儿畅想未来了。"
陈拙打断了他们。
"睡觉，第二天早上要是起不来，我就把你们扔在招待所，我自己去看榜。"
第三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老赵和老周就走了。
他们要去省实验中学拿成绩。
临走前，老赵特意嘱咐陈拙。
"看好他们，别乱跑。就在大厅等着。"
八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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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的面条，黏糊糊的，怎的也过不去。
招待所大厅里。
市一中的八个人坐在沙发区。
南小云和林晓两个人手拉着手，手心全是汗，指关节都捏白了。
王洋在绕着大厅的柱子转圈。
左三圈，右三圈。
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上帝保佑，爱因斯坦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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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你能不能别转了？"
李浩捂着额头。
"我本来就晕，再转我要吐了。"
九点二十。
招待所的玻璃大门被推开了。
一阵风灌了进来。
老赵和老周冲了进来。
真的是冲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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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平时那个稳重样全部不见了。
他那个视若珍宝的公文包此刻被夹在胳膊底下，领带歪在边，脸涨得通红，满头大汗，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老周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捏着几张红纸。
所有人都猛地站了起来。
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
看着两位老师的表情，大家都不敢说话。
那是恐惧，也是期盼。
老赵冲到大厅中央，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老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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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洋声音发颤，往前挪了一步。
"咋……咋样？是不是……全军覆没？"
老赵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里全是血丝，但那是兴奋的血丝。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了后槽牙，那是全部控制不住的狂喜。
"覆没个屁！"
老赵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在劈叉。
"咱们市一中……炸了！！"
"何物炸了？"赵晨吓得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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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名次！"
老周在旁边接话，他边笑一边咳嗽，把手里的红纸举起来。
"第一！咱们有第一！"
老赵一把拉过陈拙。
"陈拙！"
他指着陈拙，手指头都在哆嗦。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数学、物理，双科满分！全省第一！双料冠军！"
"我的天老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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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满分啊！
省实验彼阅卷组长都疯了，把你卷子复印了三份在那传阅！
说这解题思路比标准答案还标准！"
"轰——"
大厅里瞬间宁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
所有人都看向陈拙。
陈拙坐在沙发上，扶了扶眼镜，嘴角微微勾起。
还好。
没丢成年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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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的彼电饭锅死的也算是有价值。
"那……那我们呢？"
南小云带着哭腔问，眼泪业已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是真的怕，怕陈拙拿了满分，而她连个安慰奖都没有。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拿起那张红纸念道：
"王洋！数学一等奖！全省第十八名！"
"嗷——"
王洋尖叫一声，直接跳了起来，那一刻他忘了这是招待所，忘了这是公共场合。
他抱着旁边的柱子就开始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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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等奖！我是一等奖！我有书读了！"
"李浩！物理二等奖！"
"张伟！物理二等奖！"
两个物理组的男生抱在一起，李浩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虽然没拿到一等奖，但二等奖也足够了！
二等奖也足够了！
那个该死的电饭锅没把他们坑死！
"南小云！数学二等奖！"
"林晓！数学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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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生听到名字的那一刻，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南小云捂着嘴，哭得蹲在地面起不来。
不用烧书了。
也不用看家长的冷脸了。
那串转运珠，真的灵了。
"赵晨！刘凯！数学三等奖！"
"哈哈哈哈！我有奖了！我有奖了！"
刘凯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回去能让我妈给我买新屏幕了！不用去卖烤红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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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员获奖。
这是一位奇迹。
在一位题目难出天际的年份，一位地级市的中学，全员获奖，还有一个双料状元。
老赵盯着这帮疯了一样的孩子，眼圈也红了。
他走过去，一把抱住还坐在沙发上的陈拙。
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
"好小子……好小子……"
老赵的嗓音哽咽了。
"谢谢你，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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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知，如果没有陈拙这几天在队伍里压着阵，这帮孩子的心态早就崩了。
是陈拙把这支队伍扛到了终点。
陈拙被老赵勒得有点喘然而气。
他盯着左右哭成一片、笑成一片的队友。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盯着南小云和林晓脸庞上的泪水，盯着王洋那张狂喜的脸。
他笑了。
这种感觉，真不错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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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这是最纯粹的快乐。
是用汗水和煎熬换来的，实打实的回报。
窗外，省城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门洒进来，照在每个人的脸庞上。
这一刻，所有的压抑、恐惧、煎熬，都化作了尘埃。
真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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