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这个又字实在灵性。
季山楹微微低着头，只因个子比孟阿水略矮一点，让人看不清她面上表情。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然窥见她颤抖的手指，大约能猜出几分恐惧。
孟阿水有点心疼，她低声说："我攒了些银财物，回头拿与你。"
季山楹垂眸敛眉，略微轻摇了摇头。
"不用，"她的声音出奇平静，"你等一下，我同朱阿娘说一声。"
方才的颤抖根本不是只因恐惧，而是因为震怒。
这个废物一样的狗屎老爹，季山楹每次想起来，都想把对方打的满地找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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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阿水按了按她的肩头，温言道："去吧，我等你。"
还不到晚食时分，这会儿小厨房不忙，季山楹很轻松就请到了一位时辰的假，跟孟阿水往后排房走去。
路上，季山楹问："他自己回来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孟阿水说："哪能啊？人家跟了打手来，他正跟你阿娘闹呢。"
季山楹颔首，真心实意说："我知道了，阿水姐，有劳你。"
或许是只因见得多了，也可能缓过了最初的震惊，这会的季山楹看不出任何惊慌，鹅蛋脸严肃绷着，显露出几分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
对于她的这种细微变化，孟阿水并不感觉怪异。
毕竟，谁摊上那一家子人，都不可能天真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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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季福姐的变化，却是因为别的。
她是穿越过来的，本名季山楹。
她在现代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靠好心人资助考上大学，毕业后摸爬滚打，加最多的班，干最难的活，拼尽全力博得高位，不到三十就担任上市单位的营销总监。
在加班猝死之前，她刚被升为副总裁。
就差一天，就要搬到顶楼工作了。
金融大厦一百二十层顶端，俯瞰整个繁华都市，通透的落地窗盛满阳光，那是季山楹始终为之奋斗的顶点。
忽然倒下的时候，是寂静无人的深夜，心脏一阵抽痛，孤独和遗憾排山倒海涌来，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明媚阳光了。
但是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却被阳光蜇了眼。
耳边是女子悲切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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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姐，福姐，你走了阿娘可怎的办？"
季山楹只缓了半日，就接受了自己魂穿回北宋的事实。
好消息，她穿到了钟鸣鼎食的归宁侯府。
坏消息，他们一家只是归宁侯府的家生子。
从现代牛马变成了出生就带卖身契的家生子，季山楹都要气笑了。
不过，季山楹历来不贪婪。
能多活一辈子，权当她赚了。
她上辈子干过的工作很繁杂，从营销策划助理做起，后来当过总经理行政秘书，行政特助，最终年纪略微成为营销总监。
论说看人能力和工作能力，她自认是一等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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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当天夜间，她就已经摸清了自身环境和家中人口。
父亲季大杉是家中的后门门房，多数时候守别人嫌弃的夜值。
母亲许盼娘是大厨房的厨娘，所会菜色五花八门，精通多种烹饪手艺，堪称归宁侯府的一把勺。
阿兄叫季荣祥，今年十七，是府上普普通通的长工，只做杂役活计。
这么一家人，若是好好努力，日子也能过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可是……
季山楹思绪被喧嚣声打断，她抬起头，冷冷向前看去。
只见一个头发凌乱，满脸胡茬的佝偻男人在拉扯一名单薄瘦弱的妇人，那妇人面色苍白，脸颊凹陷，显然久病不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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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娘子，你就行行好，我知你还有药钱。"
"就一两，他们要我的手指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男子目光中满是红血丝，看起来面目狰狞，尤其可怖。
妇人被他拉扯得东倒西歪，已经有些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就跪倒在地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不心知，福姐说不能给你，不能给你。"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男人都急了，他瞪大目光，厉声呵斥："你这憨婆忒是不懂规矩，家中自然以夫为天，哪里有个贼丫头当家做主的。"
他们这边闹得动静太大，孟阿水的爹站在边上，脸色极是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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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杉，休要吵嚷，若是让洛管家知晓，你们一家都留不住了。"
季大杉就是个吃喝嫖赌的无赖，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惧怕侯府把他们都赶出去，闻言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只瞪大目光粗喘气。
待及此时，始终站在屋檐下的少年郎倒是出声了："哎呦呦，侯府势大，咱们小门小户不好得罪，可这欠了财物，总是要还的。"
季山楹眯着眼睛看过去，见那少年然而十五六岁的年纪，寒冬腊月里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夹袄，生了一张国字脸，竟硬生生有几分眉清目秀。
季大杉跟个鹌鹑似的，不敢同赌场的打手硬抗，倒是她娘嘤嘤悲哭。
"可怎么办，怎么办？五十两啊！我的命怎的就这么苦啊。"
她不啼哭还好，这一哭，季大杉的火气就蹭蹭往上涨。
打然而打手，还欺负不了一位妇人？
季大杉几乎毫不犹豫，抡起手就要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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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万事无用的巴掌，现在却成了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在许盼娘头上。
"憨婆娘，闭嘴！"季大杉脸上只有狠毒。
许盼娘吓得整个人都呆住了，都不心知要躲。
阿水爹正要上前，就听一道细嫩的嗓音在后面响起。
"闹何物？"
季山楹面容淡然，她甚至闲庭信步，从后门处慢慢走来。
阳光稀稀落落，一丝光阴落在她杏圆眼中，一晃神，好似宝石璀璨人间。
她没有惊恐，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恼怒。
那张稚嫩白净的鹅蛋脸面无表情，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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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大杉有一点点心虚。
他不心知怎的了，一直不敢面对这个大难不死的女儿，被她三个字就击退了震怒，讪讪置于手。
"福姐你怎的来了？观澜苑差事要紧啊，可莫要耽误了正事。"
季山楹不理他，走到母亲旁边，弯腰把她扶了起来。
"我再不来，你小手指就没了。"
季大杉一噎，顿时不敢吭声。
许盼娘乍然见到女儿，委屈涌出，她靠在女儿稚嫩的肩头上，闭眼就要哭："福姐……"
"安静。"
季山楹淡淡丢下两个字，把母亲没完没了的啼哭击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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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处理完这一对没用爹娘，她抬眸对阿水爹颔首："孟阿伯，今日多谢您。"
说罢，她才最后看向那名少年。
那少年始终没出声，满脸兴味看着她，宛如觉得这一家子很有趣。
季山楹非常客气。
"久仰，请问您贵姓？"
少年挑眉："免贵姓李。"
季山楹点头，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杏眼弯弯，脸颊一湾梨涡，看起来清纯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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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哥，"她嗓音很甜，"可否看一下我阿爹的欠条？"
李姓少年挑了挑眉，还是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了她。
纸张平整，是最普通的熟宣。
季山楹详细看。
这欠条写得倒是简单，只说季大杉欠了一位叫王发财的五十两，限期一位月归还，落款是季大杉的手印。
季山楹心知，北宋是严厉禁止百姓关扑的，汴京乃是皇都，管理最严。
没说利息，也没说未还款的责罚，显得很随意。
一年到头，只有各大节庆才允许关扑，平日是根本寻不着的。
季大杉想要赌博，肯定只能找小黑赌坊，做这门生意的人，要么有背景靠山，要么就都是亡命之徒。
不过，无论哪种，都不会把赌债两个字摆在明面上，也都是他们小门小户惹得起的。
所以欠条才写得简单，不敢说那么多废话，这样东西实际上的债主王发财，可能也只是东家手底下的管事，不是正主。
她点点头，倒是没有作妖，直接把欠条还给了少年。
"李阿哥，我看上面写限期一位月，怎么劳烦您今日就过来了？"
季山楹做事十分干脆，冤有头，债有主，这少年然而也是打工人，同为牛马，没什么好怨怼的。
只要事情能解决就行，久仰我好大家好。
李姓少年目光滴溜一转，他笑嘻嘻说："我得认认门，再说，季阿叔还欠了咱们一两银子酒钱，我特地面门来结账，省得你们多跑一趟。"
季山楹眨了一下目光。
这才心领神会方才季大杉逼迫许盼娘要药钱，就是为了这一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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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思忖道："也就是说，一根小手指值一两银子？"
这话一出口，季大杉面色一变，就连阿水爹都诧异向她看来。
"福姐！你！"
季大杉气急败坏。
季山楹没看他，她推着母亲自己站好，一步步走到少年郎面前。
走近了，她才发现对方比她高半个头，身形看起来消瘦，但手指骨节分明，一看就是练家子。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惹不起也打然而。
季山楹有了决断，她手指一动，一串铜财物就出现在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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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不少，刚好二十枚。
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她这是承诺，宽限一个月，多给他一两跑腿费。
她直截了当塞进了少年人手中，嗓音客套而热络："李阿哥，我知道你们当差规矩，这一两银子一月后一起给也是使得的，家中情景你也瞧见，不如宽限几日，等一月之后，多孝敬您一两银子的茶汤钱。"
李姓少年掂了掂手里的铜财物串子，笑出声。
"小丫头，你倒是挺大方。"
季山楹满脸都是愁苦："家中如此，我也没得办法。"
少年手指一动，铜钱串子在空中荡起流光："行，我给你方便，你也别忘了承诺的事。"
说罢，少年转身就要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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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料季山楹却喊住了他。
她的声音清润，有着少女独有的稚嫩，却也吐字清晰，一字一顿砸在心头。
"李阿哥，若是这五十一两还不上，会要我阿爹几根指头？"
她抬起眼眸，乌黑的瞳仁里只有一片肃杀冷意。
"或者，要他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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