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夜里回到后厢房，少不得被罗红绫念叨。
罗红绫说话温言软玉，细声细气，历来不会同人脸红，人人都心知她温柔婉约。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瞪着季山楹的时候，也难得有几分凌厉之色。
"你这丫头，忒是胆大！"
罗红绫是真把季山楹当成妹妹一样关照："怎的也不同我商量一二？自己就跑去面见三娘子，若是……"
季山楹笑嘻嘻挽住她的手臂，小脑袋在她胳膊上蹭了蹭。
"好姐姐，我心知分寸的，你瞧，这不是就换了好去处？"
罗红绫手指点她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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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寸？"
罗红绫冷笑，她说："你可心知，那慈心园是何物地方？这差事是那么好成的？三等丫鬟是这样好做的？"
季山楹知晓她关心自己，依旧笑眯眯的，也不恼怒。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好姐姐，我知道错了，下次再做事，我一定同你商议。"
罗红绫微微叹了口气。
两个人打了热水，并肩坐在一起烫脚。
再过年，罗红绫就十七了，她业已来过癸水，每逢冬日总是小腹冰冷，难受得紧。
古代物资不丰，即便归宁侯府业已相对优越，也到底无法补充充足的肉蛋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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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身体多有些体弱虚寒。
罗红绫生得单薄，痛经尤其厉害。
仆从熬药治病不方便，季山楹就想了这么个法子，若是有效果，就去买些草药包来烫脚。
她白嫩的脚丫子在水里晃荡："红绫姐，侯夫人是三郎君的亲生母亲，又怎么会薄待小主子？可是发生过何物？"
罗红绫虽然是签契的女使，入府然而三年，但她入府后始终跟着绣房的崔绣娘当差，崔绣娘可就是永宁侯府的老资历了。
她年纪比大郎君还长，这府上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罗红绫扫了一眼雾蒙蒙的窄窗，见外面无人走动，这才压低声音说起来。
"你今日可瞧见四小娘子了？"
季山楹想起彼沉默寡言的单薄身影，说："见了，她……有腿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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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红绫颔首。
她微微蹙着眉头，声音又低了几分："咱们这位侯夫人是姓崔，出身京兆府，唐末时曾割据一方，是关陇门阀中延续最久的一门。"
季山楹穿越之后，虽然已经努力收集情报，但她人微言轻，阶层有限，只能大概摸清府上的简单门道。
多是仆从之间，主家的事她不敢打听，即便打听了，旁人也不会说。
更不用说融入世情、历史和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全数两眼一抹黑了，万事不知了。
此时她听得格外认真。
"然而后来礼崩乐坏，民不聊生，崔氏一系不过传了两代就名存实亡，到了开国之初，成了太祖皇帝的开国元勋。"
季山楹有些诧异："可是，开国元勋不是都有爵位？"
比如归宁侯府，比如现在风头正盛的秦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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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位侯夫人，没听说过出自某某勋贵府上。
罗红绫又小心看了一眼房门，这才说："是，那时的确有爵位，应是一等国公，只是听说崔氏早年家中犯了事，靠着开国元勋的军功免除一死，却也褫夺了封号，后来沉寂多年。"
"否则，作为国公府嫡长女的侯夫人万不能作为续弦嫁入侯府。"
若是归宁侯府上没有嫡长子也就罢了，将来侯夫人的孩子无法继承归宁侯府，这一桩婚事就没了价值。
说来说去，还是崔氏落败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过，听闻近来侯夫人的侄儿屡立战功，崔氏应还有复起的可能。"
这背景知识信息量有点大，季山楹默默在心里念叨了几遍，才一字不差记牢。
"这同三娘子有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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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冷了。
罗红绫取了巾子给季山楹，两个人擦了脚，倒了水，一起缩在暖被窝里抱汤婆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帐幔落下，罗红绫的嗓音更低了。
"家族虽然没落了，可骨子里的尊荣割舍不开，毕竟，崔氏也曾割据一方，称帝为王，自不是寻常人能攀比。"
简而言之，就是自觉高人一等，骨子里自忖皇族，血脉都比寻常人金贵。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你没见过侯夫人，你见一面就心知了。"
罗红绫叹了口气："她哪里能容忍自己的亲生血脉里，有一位天生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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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山楹只觉得汤婆子都不暖和了。
明明隆冬还没到来，却只感觉天地冰寒，没有任何温暖。
她只在各种各样的仆从口中，得知侯夫人是个慈和人。
实在，就连住的院子都叫慈心园。
"侯府不说子嗣凋零，却也并不枝繁叶茂，四小娘子生的时候，府上一共就只有六位小主子，一双巴掌数得过来，可就这么数个孙辈，还有个残疾……"
说起来，这归宁侯府虽说除了三郎君都妻妾成群，各房的子嗣实在不算多。
季山楹隐隐记下这一点，才说："而后呢？"
罗红绫帮她把冰冷的手臂搓暖。
"当时侯爷和侯夫人得知此事，侯爷倒是没说什么，还安慰了三郎君几句，说侯府家大业大，什么样的孙儿都养得起。侯夫人看起来也无碍，可三娘子知晓后十分心痛，产后悲痛，竟是沉疴在床，一病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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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山楹叹了口气。
"她这一病，侯夫人就立即说要帮她亲自照料四小娘子……"
季山楹秀眉一蹙："她不会……"
罗红绫颔首，她嗓音更低了，好像夜深时分里的微风，刮过无痕。
"四小娘子虽说有些残疾，但生来健康，可到了慈心园五日，就开始高烧不退，险些丧命。"
"当时三郎君很焦急，边是妻子，边是女儿，可谓是相当煎熬。"
"也不知怎的了，他忽然同老侯爷说要抱回女儿，无论如何都要让母女两个再见一面。"
季山楹全听心领神会了。
这位三郎君是个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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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个难得的清醒人，知晓要护着谁，知晓应该怎么做。
知晓稚子无辜，不能就这样年少夭折。
所以他带着妻儿一直漂泊在外，轻易不归京。
季山楹觉得手上有些温度了，翻过手来攥住罗红绫的手："这府上能在主子旁边伺候的，没有一个蠢货，这件事含含糊糊，从头到尾都莫名其妙，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不过，毕竟十几年过去，如今三郎君故去，四小娘子也业已是豆蔻年华，心知这些过去的老人许多都业已不在，或者离开归宁侯府安身立命，府中应无人再知晓此事。"
说罢，她才意识到，罗红绫给她说这些，是冒了风险的。
她是为了让她知晓侯夫人的为人，人不可貌相，不要被外表迷惑，必要办成这件差事。
为了她的前程，不顾自身安危。
思及此，季山楹满心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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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黑暗之中，她黑葡萄眼认真看着罗红绫，声音里满是坚定。
"红绫姐放心，今日你所说之事，只停止在今夜，我不会同任何人提及。"
她从来聪明。
这也是罗红绫冒风险给她说的因由。
她笑了笑，拍了拍季山楹的小脑袋："我知晓你心里有数。"
"然而……"
"不过，你一定要注意两位小主子的安全。"
季山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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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知。"
许是听多了故事，许是这一天实在跌宕起伏，季山楹夜里辗转反侧，到底没有睡好。
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金融大厦一百二十层的落地窗，一会儿又是永菩巷永远透不进光的隔窗。
一张张人脸交错闪烁，最后是许盼娘苍白消瘦的病容。
她苍白唇瓣一张一合，每一句都是重复。
"有阿娘在，有阿娘在，有阿娘在！"
等天光熹微时，季山楹才疲惫睁开眼。
故而罗红绫轻手轻脚爬起来的时候，她也跟着起床了。
她今日其实不用去小厨房当差，可差事临时调遣，朱厨娘肯定找不齐人手，她不能忘恩负义。
"你要去小厨房？"
罗红绫倒是了解她。
季山楹打着哈欠，臊眉耷眼点头："嗯。"
罗红绫把温热的帕子捂在她脸庞上："真是个好孩子。"
她笑容温柔，看着季山楹的时候，目光带着怀念。
两个人收拾妥当，罗红绫直接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季山楹只感觉脸庞上一痛，冷风犹如刀子，横刮过脸颊。
"好冷。"
罗红绫一边回头看她，边迈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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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熹微，晨昏未明，天地间尚且一片混沌，只远方小路上的一点路灯余火燃光。
季山楹眸子被何物闪了一下。
她还来不及反应，便下意识举起手拽住罗红绫："别动！"
季山楹天生力大无穷，这一位动作没有过脑，险些把罗红绫拽得一个趔趄。
她晃了一下才扶着桌案站稳，不明故而："怎么？"
季山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前，垂眸凝望。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看她们门前的一整块空地，都被冰凌覆盖，因为天色幽暗，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端倪。
若是一步踏上，定会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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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轻便是栽倒在地。
重几分……怕是要把手脚摔断。
季山楹倏然冷下脸来。
她同反应过来的罗红绫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六个字。
有人要害她们！
季山楹不动声色退了几步一步，拉着罗红绫回到屋舍，果断关上房门。
最后的稀薄光影被遮蔽，跟前只有幽暗。
"这一片都是仆从居住，大家日常忙碌，不会特地打扫泼水。"
罗红绫道："只可能在子夜故意泼水，那时极冷，容易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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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山楹说："也就是说，此人有夜里差事。"
说到此处，两人安静一瞬。
她们四目相对，异口同声："是你是我？"
季山楹眯了眯杏眼："亦或者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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