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媚娘这几天总睡不好。
不是那种做噩梦的睡不好，是那种明明很累，躺下去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直转，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转了又转，转到最后也不心知在想什么。
今夜又是这样。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道裂缝，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裂缝上，像一条银色的蛇。
她想起那天那个老尼姑。
那人站在医馆入口处，穿着灰扑扑的僧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左右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到她。
但媚娘一抬头，就看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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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
媚娘被看得发毛，想开口问，那人却先开口了。
"此女有帝王相。"
四周恢复了平静。
嗓音很轻，像风。
然后她就走了。
消失在人群里，像历来没出现过。
媚娘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帝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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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物意思？
她想起林姐姐说过的话——"这世道，不是抢人，就是被人抢。没有第三条路。"
她想起母亲枯瘦的手，想起那半张地契残片上"武家抵债"四个字，想起武元庆摸她头时那双冰冷的眼睛，
想起菜市口的血腥味。
帝王？
她轻摇了摇头，把彼念头晃出去。
怎的可能。
她只是个丧父庶女，连自己母亲都保护不了。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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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彼老尼姑的脸，还是在跟前晃。
那双眼睛，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何物东西。
不是人。
是东西。
她猛地睁开眼。
坐起来，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宁静得像何物也没发生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掌，最近在练林姐姐教的功夫，掌心磨出了茧子。她握紧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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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愣住了。
她的影子在月光下，竟然比昼间长了一截。
不，不是影子长。
是她坐在床上，影子里的人，站着。
她盯着那个影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影子也盯着她。
影子的头上，好像戴着何物东西。
冕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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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皇帝的冕旒。
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喊不出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影子慢慢弯下腰，像是在对她行礼。
她猛地闭上目光，再睁开——
什么都没有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只有月光，宁静地照在地面。
她捂着前胸，心跳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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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更鼓声。
四更了。
她躺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
过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她坐在一张很高的椅子上，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头上戴着冕旒。下面跪着很多人，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
再远一点，是血，铺天盖地的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她猛地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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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业已亮了。
三更。
院子静了。
训练的人业已散去，火把熄了，只剩下墙头几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林笑笑坐在药库入口处，背靠着门框，盯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地面，白花花一片。
脚步声。
苏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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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笑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苏遗开口。
"姐。"
"嗯。"
"咱们还要忍多久？"
林笑笑没回答。
苏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虎口有老茧，指节有伤疤，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训练时磨出的血痕。
"今天医馆来了三百七十二个人。"他说，"周兴说，有些人的病，拖了几年都没财物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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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还有人说，咱们是活菩萨。"
他顿了顿。
"姐，咱们真的是活菩萨吗？"
林笑笑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庞上，那张朝气的脸上带着迷茫，带着困惑，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觉得呢？"
苏遗想了想。
"我不心知。"他说，"咱们杀过人，也救过人。杀人的时候，我手不抖了。救人的时候，我……心里有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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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自己的手。
"姐，这双手，还能回去吗？"
林笑笑沉默了一会儿。
"回不去了。"她说。
苏遗点点头，没说话。
林笑笑盯着月亮。
"你知道我头一次杀人的时候什么样吗？"
苏遗摇头。
"我吐了三天。"林笑笑说，"吃何物吐什么，喝水都吐。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张脸。"
她顿了顿。
"后来杀多了，就不吐了。"
她转头看苏遗。
"但没一次睡得踏实。"
苏遗盯着她。
"姐，你睡不踏实，是只因……那些人吗？"
林笑笑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药库入口处，伸手推开门。
月光照进去，照亮了里面的药架。架子上摆着整整齐齐的木盒，药香从盒子的缝隙里渗出来，浓郁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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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踏入去，取过一株参。
两百年份的，须子完整，参体饱满。
她按在脖子上。
回头石微微发烫。
参干，变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她低头看印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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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苏遗站在门口，看着她。
"姐，那石头……到底是何物？"
林笑笑没回头。
"回家的路。"她说。
苏遗愣住。
"回家？"
林笑笑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她半边脸庞上。那半边脸冷峻如刀，此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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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位地方要回去。"她说，"很远。可能要很多年，可能要杀众多人，可能要花众多银子。"
她顿了顿。
"也可能，回不去。"
苏遗张了张嘴，想说何物，却何物也说不出来。
林笑笑走回门口，在他面前站定。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她说，"带着银子，回村，娶媳妇，种地，过太平日子。"
苏遗盯着她。
"姐，你呢？"
林笑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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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遗霍然起身来。
"我不走。"他说，"苏一他们死的时候，我发过誓——跟着姐，替他们活，替他们杀。"
他抬起头，看着林笑笑的目光。
"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林笑笑盯着他。
月光照在那张朝气的脸上，那张脸庞上没有迷茫了，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忠诚，不是崇拜，是一种……
认命。
也是一种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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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很轻。
像当年苏哲摸她的头那样。
"睡吧。"她说，"明天还得训练。"
苏遗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
"姐。"
"嗯。"
"你那个要回去的地方……有苏一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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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笑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苏遗点点头，走了。
林笑笑站在药库入口处，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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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上面，那三条裂纹微微蠕动，像活着的虫子。
她伸手按住。
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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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催促。
她抬起头，盯着月亮。
月亮很圆，圆得像苏九的脸。
远处，更鼓声响起。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四更了。
---天快亮了。
林笑笑坐在药库里，面前摆着三本账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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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娘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笔，等着她开口。
第一本翻开了，是药材账。
"参，一百二十斤。"林笑笑念着，"灵芝，七十五斤。黄精，一百五十斤。当归，一百斤。"
媚娘在另一本上记着。
"消耗比预计的快。"林笑笑说，"义诊三天，用了五十斤参，三十斤灵芝。"
媚娘咬着笔头："姐，那咱们还能撑多久？"
林笑笑没回答，翻开了第二本。
银财物账。
"这样东西月收入八千九百两。支出——药材采购五千二百两，抚恤一千二百两，训练消耗八百两，打点人情一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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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
"净剩，七百两。"
媚娘倒吸一口气："这么少？"
林笑笑看了她一眼。
"账不是这么算的。"她说，"柳家那批货，没花财物。郑家捐的三车，没花财物。赵大牛那些药农，
以后可能会送药来，也不用花钱。"
她把账本合上。
"银子不是命，药材才是。"
媚娘点点头，在账本上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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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笑翻开第三本。
人员账。
第一页，苏遗。十七岁，并州余烬村人，父母双亡，跟了她五个月。杀敌二十七人，受伤四次，抚恤等级——待定。
第二页，周兴。四十二岁，长安人，跟了她一位月。杀敌九人，受伤两次，已归心。
第三页，铁马。三十八岁，洛阳人，跟了她三个月。杀敌三十四人，受伤五次，统领枭首帮二十人。
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
抚恤名单。
苏一。二十二岁，跟了她五个月。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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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五。二十岁，跟了她四个月。战死。
苏九。十六岁，跟了她两个月。战死。
苏十七。二十四岁，跟了她一个月。战死（蜀道）。
苏二十一。二十三岁，跟了她一位月。战死（蜀道）。
林笑笑盯着那些名字。
看了很久。
媚娘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林笑笑把账本合上。
递给媚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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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好。"
媚娘接过，抱在怀里。
"姐，"她小声说，"咱们……真的能赢吗？"
林笑笑盯着她。
"能。"
媚娘抬起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林笑笑站起来，走到入口处。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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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人还有七十八天来。"她说，"四家还盯着咱们。长孙无忌还想着怎的弄死我。"
她回头。
"但咱们有药，有人，有民心。"
她推开门。
晨光照进来，照在药架上，照在账本上，照在媚娘脸庞上。
"血债记着，"她说，"但药香才是咱们的刀。"
媚娘站起来，抱着账本，看着她。
林笑笑离开了药库。
院子里，苏遗业已带着人在训练了。刀光闪烁，汗水飞溅，吼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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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牛带着数个药农在打扫院子，看见她出来，停住脚步手中的活，弯了弯腰。
周兴站在药柜后面，业已开始准备这天的药材。
铁马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脸上带着笑。
"林教官，查清楚了！"他压低声音，"郑文渊那老小子是真投了！他这天派人去西市，跟那个胡商萨迪克接触了，说要帮你牵线！"
林笑笑点点头。
"还有，"铁马凑近些，"彼周德，昨晚又去酒肆了。一个人喝到半夜，骂骂咧咧的，说什么‘最后一次机会’、‘毒’什么的。咱们的人盯着呢。"
林笑笑眼神动了一下。
"继续盯着。"她说，"别打草惊蛇。"
铁马点头，旋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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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笑站在老槐树下。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她身上。
她摸向脖子上的印记。
3.3%。
她盯着那个数字。
七十八天。
够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远处，西域商队的驼铃声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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