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20 20
三个人的被窝，一整个冬天都很温暖。
开春，青鸾将亓昭野送进了云溪的县府学堂，亓玉宸年纪小，只得找个私塾上，慢慢从识字开始学。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想过好日子，还得是家中出个秀才，能在扬州地界做个小官，她便可高枕无忧了。
青鸾知道，论弹琴唱曲，她比不过乐坊的乐娘舞姬；论算数记账，比专攻此术的账房先生也差一截；而她仰仗的朝气美貌，终有一天会逝去。
南来的春风吹散了笼罩云溪多日的阴云，二月初，山间溪水潺潺流淌，一树一树的白色花苞冒出芽尖，在还未泛青的山间点缀出明亮的繁星。
三月，空气中吹来清新的花香。
亓昭野与四五同窗同去城外赏春，头一次望见漫山遍野的杏花，像被朝霞吻过的绯色薄云，在春信将满未满时，已将清透的烟粉挂上枝头。
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美丽的景色，才领略到那时青鸾话中的怀念并非虚假的妄想，而是真真正正令人心醉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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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此时，他还在墙头窥探，意图捉她把柄，将他从家中赶走。
少年人的成长是从微末处积攒起来的，他再不自诩聪慧，学着谦卑寡言，用心落在实处，无论是在学识上，还是对旁边人。
如今时移世易，他借住在姐姐家中，迎来了崭新的一年。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学会了用皂角清洗衣裳，若有油灰，要用胰子皂细细搓一遍，胰子皂价贵些，要省着些用。
得闲时，他会去食铺帮忙，从珍大姐那儿学了几道拿手菜，一开始站在灶台前，拿锅还不太稳，后来一点一点地长了个，能颠得动铁锅，做饭的手艺也长进不少。
姐姐喜欢饭后坐在他书桌边，看着他写字，他便私下偷偷练书法，总算在某一天，得了她的夸奖。
少年期盼长成大人，可长大就像明天一样，日日都在眼前，却总也走不到跟前。
三年间，他开始抽高，喉结突出，嗓音变得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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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哥儿又长高了，今年给你多做几身衣裳。"青鸾比划着已经快跟自己个头差不多的少年，露出满意的微笑，转头拿来量尺给他量尺寸。
亓昭野站在原地任她摆弄，每每被她指尖按在身上，便不自觉不安起来，又有些隐隐的开心。
他的手比姐姐的手大。
再过两年，个头就比姐姐还高了。
等到他长成大人，就能够谋差事养家，帮姐姐分担，让她不必那么劳累。
他期待着那一天快点到来，却在今夏，迎来了一次羞窘的真正的成长——
*
凌晨鸡鸣，亓昭野准时醒了过来。
他揉揉目光，习惯性的看向通往里间的门，见门还关着，便知今日寻常，姐姐和玉宸都还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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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叠好被子，穿起衣裳，去灶房点火煮上早饭，回到屋中的书案边，对着窗外朦胧的天光开始温习昨日的课业。
半个时辰后，一锅米粥闷熟了，再切点咸菜和腊肉下饭。
收拾好这些，他走去里间，准备叫两人起床吃饭。
正值六月，云溪的夏热比京城来的更早，里间床上的厚被褥早被撤下，换上了清凉的竹席，床尾堆着一张薄毯，女子白皙的长臂搭在男孩腰间，细柳一般从床沿垂下，细嫩的指尖悬在半空。
青鸾只穿了一身轻薄的内裙，似是夜里感觉热了，腰带被扯松不少，前胸处露出一小片粉色的绣面，是少见的鲜艳色彩。
少年站在门外，目光像被那抹突兀的艳色烫了一下，慌忙移开。
心头没来由浮上一股燥热，深呼吸后，瞥见关紧的窗，只道是屋里闷得热了，自己才有此感觉。
"姐姐……"
他缓步靠近，想要唤二人起床，却见亓玉宸舒服的躺在青鸾怀里，微胖的面颊枕在她臂弯下，睡熟时无意识嘟起的嘴，与那抹粉色几乎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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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顿时皱起眉头，上去推了男孩的后背两下，把人弄醒。
亓玉宸睁开眼，下意识的咂巴咂巴嘴，扭头才看见是哥哥，懵懂的眨了眨眼。
"起床，跟我过来。"亓昭野说罢，旋身出去，脑海中仍是挥不去的那抹粉，上头宛如有团晕开的深色，不知是布料上精致的绣纹，还是亓玉宸这小子睡熟时流的口水。
哥哥的话，亓玉宸总是无条件的听从，他迷糊着坐起来，穿好衣服鞋袜后，神志清醒了许多。
望见床上为了凉快，穿着轻薄的姐姐，男孩纯真的目光落在她脸庞上，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在心中感慨：姐姐好美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嘴角扬起开心的笑，伸长手脚，从床尾揭了薄毯过来给青鸾盖上。
做完这些，才开门到外间去。
"玉宸，过来帮我盛饭。"亓昭野在灶房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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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玉宸麻利的跑过去帮忙干活，却听哥哥的语气有些冷淡，像在说很严肃的事。
"玉宸，你以后别睡里间了，到外间跟我睡一张床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怎的会？"亓玉宸不解，也不情愿，"哥哥起得太早了，而且天天夜间都看书，烛光太晃眼了，我在外间睡不着的。"
"让你睡外间你出来睡就是了，烛光能有多亮，睡一阵子就习惯了。"
外间的床本是青鸾请人打来给他们两兄弟睡的，奈何亓玉宸娇气性子上来了，非赖在青鸾床上不肯走，对新床挑剔，还说不想打扰哥哥温习功课这样的话，哄得青鸾没心气同他计较，便没再强硬的坚持。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亓昭野原本不拿这事当回事，三年间，他独自睡一张床，可以更专心的背书，对亓玉宸的"耍无赖"，也是默许的纵容。
今时却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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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是姐姐，不是娘亲。
他说不出那种心情，有些恼，有些羞，还有些……他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排斥。
只是本能的觉得，他们长大了，不能再跟姐姐躺在一起了，更遑论像玉宸方才那样毫无界限的黏着姐姐。
亓昭野态度坚决。
亓玉宸有些不喜悦，小脸一横，口出无状："哥哥九岁的时候也还跟姐姐睡一起呢，我才八岁，我就想让姐姐抱着我睡。"
"亓玉宸，你不听我的话？"
亓昭野语气重了些，男孩眼中顿时泪光闪动，搁下饭勺，委屈的跑回了屋里。
"哥哥是大坏蛋！"
亓昭野被他气得不轻，端了饭进屋，又听到亓玉宸在里间对着方才醒来的青鸾诉苦，带着哭腔，滔滔不绝的告小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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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哥哥不让我跟你一起睡，可是我不想跟你分开……没有姐姐抱着，我就睡不着，先生说睡不好的孩子会长不高，哥哥一定是怕我以后长得比他高，故意欺负我。"
"你哥让你睡外间，是想帮你温习课业吧，都是一位娘肚子里出来的，怎的他那么聪明，你却是个小傻瓜蛋呢？"
青鸾慵懒的声音响起，不耐烦的把抱在腿上的男孩往一边踢了踢。
"我就是不如哥哥聪明，就是学不会嘛，姐姐不喜欢我了吗？"亓玉宸泪眼汪汪，双掌仍死死的抱着她的大腿，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哄孩子真难啊。
青鸾霍然起身来换衣裳，将内裙丢去门边，低下手去揉揉他的头。
"笨就笨点吧，咱们家里能出一位顶聪明的就够了，你呢……去私塾前把那堆衣裳洗出来，洗干净点，姐姐就又喜欢你了。"
两个孩子一点一点地都大了，不能总挤在这个小院子里，她盘算着租个大点的院子，每个月都在攒财物。
洗衣做饭这样的活，便叫他们兄弟两个学着做，能省下十几文财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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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东西还哼哧哼哧的抽泣，鼻涕都快流到她腿上了。
青鸾敲了下他的脑瓜，"衣裳你洗不洗？不洗，我让你哥去洗了。"
"不要给哥哥洗，我会洗！"男孩抬起袖子抹了一脸的泪水，转头抱起那堆衣裳跑了出去。
青鸾换好衣裳，梳好头发走出来，见亓昭野已经摆好饭，对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少年内敛的低下头，小声嘀咕："玉宸洗衣裳洗不干净，还是让我来吧。"
"让他去洗吧，不能总叫他依靠你，也得学会自己做事。"青鸾从他旁边走过，在他头顶揉了一下，"你先吃，不用等我。"
转头转头看向院里，亓玉宸笨拙的将衣裳分好类，一盆一盆泡起来，光打水倒水就溅的身上到处是水渍。
一触即分的掌心像头顶飘过的云似的，亓昭野低着的脸浮上热意。
青鸾在井边洗脸，没往玉宸那边看，被浸湿的面庞泛着滋润的水光，唇红齿白，长发乌亮，水痕划过脸颊，从下巴落下，滴在她的裹胸襦裙上，在胸口晕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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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少年闭上眼，回过头来，没敢再看。
他最近怎的老胡思乱想呢？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整齐的诵读声从学堂墙内飘出，亓昭野端坐在学堂上，心里却疑惑——
他每日从家中步行到学堂，半路将玉宸送去私塾，这一路上见到的男男女女多的数不清，他却记不清哪怕一位人的脸，更别说因为看了哪个女子一眼，便面红耳热。
姐姐比他们都好看。
无论是脸，手，还是腰，肩臂……像花，像雪，像玲珑有致的玉雕，一树开不败的妖娆翠意……
夏日的蝉鸣和大雨将人捂的又潮又热，他宛如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神游天外的遐想，心也跟着扑通扑通，在沉闷的胸腔下激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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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同窗因暑热生病在家休养。
或许他也病了。
得了一望见姐姐就会浮想联翩，看不到姐姐又会想她的病。
压抑下雀跃的心跳无处释放，满身满心的闷热都往一处汇去，总算在一位雨后的夏夜，找到决堤的出口，淌成了少年迈向成熟的序言。
凌晨，亓昭野在一种陌生、粘腻的潮热感中惊醒。
黑暗中，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他察觉到亵裤上不同寻常的凉意，顿时红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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