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入冬之后，天气愈发寒冷。
褂子山本是两山相夹之势，风从北来，挤进这道窄谷，便成了刀子。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刮得人脸庞上生疼。
这是小禾正式成为雪狐坊帮工的第一印象。
然而，她不仅不感觉难受，反而十分新鲜。
东看看，细看看，欢喜极了。
坊里比家里大多了，有狐舍、鸡场、地窖、库房、田地，还有仙师住的袇房。
光是伙房就有五六间，一间备仙师吃食，一间备帮工饭食，还有几间专门给雪狐、山鸡准备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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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年纪小，和几位婶子、嬢嬢，被安排在厨房做事。
午饭是在坊里吃的。
雪狐坊伙食极好，不仅有肉沫面条，每人碗里还有鸡蛋。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可惜，坊里准吃，不准带。
难怪每次父母回去，都是小心翼翼掏出几颗，让她摸黑了吃，不准宣扬出去。
帮工们聚在灶房里，边嗦着面条，一边聊着闲话。
小禾挨着老爹坐，埋头吃饭，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这天的话题，显得格外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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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仙师猎得那头大熊，你们望见了吗？哎呀妈呀，夜间看就感觉大，到了昼间，更是骇人！"
"老许，你昨晚回家，是没望见啊！跟小山似的。"
"可不是，那熊拖进地窖时，铁链子勒得吱吱响，吓死个人。"
"仙师什么来头？瞧着年纪不大，竟有这般本事？"
"老律观出来的，能没本事？"
小禾听得入神，筷子都忘了动。
老爹肘了她一下，才回过神来，继续扒饭。
饭后，她帮着收碗，李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道：
"小禾，想不想看那熊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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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去吗？"
"能，走，婶子带你去开开眼。"
李婶子领着小禾，抬起一桶余火未熄的炭火，便是往地窖行去。
看得小禾一脸茫然。
没多久，两人进了地窖，地窖深处，火光摇曳，映出道道黑影。
一股浓烈的腥臊气扑面而来，熏得她险些窒息。
她捂着口鼻，定睛细看，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熊太大了。
它卧在递上，浑身锁着铁链，像一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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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东西就放在这。"
李婶子招呼一声，小禾才想起来何物似的，连忙放下炭火，便见那头熟悉巨犬，走了过来，低头探进桶中，"咔嚓咔嚓"咬得咯嘣脆。
火星子迸得到处都是，看得小禾更加心惊肉跳。
在两大巨兽环伺下，雪狐坊主事却平静盘膝而坐，注视着巨熊，仿佛在参悟何物秘密。
李婶子拽了拽小禾，带走上一次吃空的铁桶，退了出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怎的样？可怕吧！"
"嗯！"
小禾点了点头，眸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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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帮厨、喂狐、打扫舍房，手脚不得闲。
雪狐坊的日子，一旦忙起来，便察觉不出时间流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明明很累，很多人看到她，都说她脸色都红润了。
许是天天都能吃到鸡蛋的缘故吧，她寻思。
这天她正扒拉着炭火，打算送往地窖，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便见二狗，风风火火冲进来，嚷嚷着找吃的。
望见小禾，目光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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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哥！"
"小禾，你也来了。"
可惜，等到二狗哥被喊进了雪狐坊，她的童年，便也戛但是止。
小禾一脸欣喜，小时候，她最喜欢跟着二狗哥、招娣姐屁股后面玩。
此后，便鲜少见面。
如今再见，欣喜之余，倒有几分难言的陌生。
二狗吃了东西，待厨房没了闲人，骤然压低嗓音道：
"小禾，我想去学法术，当仙家，你去不去？"
小禾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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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呆呆地盯着二狗，半晌没反应过来。
"你……你说啥？"
"我说，我想去学法术，当仙人！"
二狗目光亮得吓人：
"小禾，你不心知，我去了趟老律观，可算开了眼了！那地方，好大，比咱们整个褂子山都大！里头到处都是仙家。"
"我问过了！老律观收弟子，不拘出身，只要是良家子，年岁合适，都能拜进去。"
小禾脑海中，倏然闪过那盘坐在巨熊前的身影。
"都、都能？"
"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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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重重点头："我问了好数个人，都说老律观收弟子，不看门第，只看品性，咱们纵然是山里人，可也是良家子，凭啥不能去？"
"咱们除了粗活，啥也不会，能学会法术吗？不然，仙师为啥不告诉我们？"
"告诉咱们，谁还给他们养狐狸？"
二狗目光炯炯有神，再次开口问道："你去不去？"
"我……"
小禾抬起头，眼里有些慌乱："我、我得问一下我爹。"
二狗登时急了："问你爹？你爹知道，仙家就心知了，不打死你。"
小禾低下头，不吭声。
二狗急得直转圈，末了跺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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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行行行，你去问！问完了，明儿个一早，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等你！你要来，咱俩一块儿走。你要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就自己走。记住，别告诉仙师。"
说完，二狗旋身离去。
当天傍晚，坊里就传来消息，说，二狗修缮屋顶时，跌下来，伤了腿，回村修养去了。
小禾闻言默不作声。
……
翌日清晨，北风呼啸。
二狗背着褡裢，站在老槐树下，搓着手，跺着脚，时不时眺望着褂子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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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太重，重得连十步开外的田埂都看不清。
等了不知多久，雾渐渐薄了些。
还是不见小禾的影子。
二狗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儿，一点点凉下去。
他咬了咬牙，转身要走，才迈出半步，头皮猛地一麻。
却见浓雾中，缓缓浮现出一道庞大的黑影。
丈许高，像座小山。
那熊立在雾中，皮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鼻翼翕动，喷出的白气在冷雾里凝成一团。
二狗两条腿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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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熊身前，站着一位人。
雪狐坊那位新来的仙师——陈知白。
他穿着青色道袍，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二狗脸色惨白，半晌，挤出一句话："是小禾告的密？"
陈知白轻摇了摇头："等你拜入老律观，入了道，就会心知，雪狐坊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以后行事，也要千万小心。"
这话说得平淡，二狗却听得心里头翻江倒海。
陈知白倏然抬手，一位锦囊抛了过来。
二狗下意识接住，打开一看，是一堆白花花银子，少说也有上百两。
他懵了，抬头转头看向陈知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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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眼界是好事，但也不必把世界想得太坏，至少不用把我想得太坏。"
"老律观收徒很严，头三年是杂役，劈柴挑水，打扫庭院，还要诵经读书，准备考核，能熬下来入道者，十不存一二。"
他顿了顿："我听说，你还不识字？"
二狗低下脑袋，攥着锦囊的手紧了紧。
"道途艰难，不识字，更难。不过……"
他看着二狗，目光里竟有几分温和："有志者，事竟成！希望你我再见之日，能以师兄弟相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罢，他拱手作揖。
二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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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面前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师，盯着彼对着自己弯下来的腰，眼眶倏地泛起一丝热意。
是他安排自己去老律观送信。
是他让自己开了眼界。
他何物都知道，却没有拦他，没有罚他，反倒……
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些何物，喉咙却哽得厉害。
雾气渐散。
巨熊旋身转身，往褂子山行去，一阵幽幽叮嘱传来："山里人，没依靠，以后只能靠你自己，凡事多加小心，多学多看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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