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雪狐坊主事陈知白，业已失踪了一天一夜。
在他失踪的第二天，老律观收皮人匆匆而至。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来人姓赵，名济川，领着五名初玄小乘师弟，骑着青骢马，踏碎坊前残雪。
"雪狐坊主事何在？"
赵济川端坐马背，并未下马，目光扫过迎出来的帮工，眼神中闪过一丝忐忑。
裴满仓闻讯而出，哈着腰，回话道："回仙师，陈仙师昨日动身，去老律观报信了。"
"报信？报何物信？"赵济川心中一紧。
"不瞒仙师，"裴满仓咽了口唾沫，"有骗子冒充收皮人，把今年的狐皮都骗走了。陈仙师说，他去老律观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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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济川头皮一麻，脸色更是一白。
不想，身后骤然传来怒叱声："胡说，他若昨日便去报信，我等这天就该收到消息才对。"
此言一出，赵济川心中一动。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默然翻身下马，动作不大，周身却有一股无形威压散开。
帮工们只觉得前胸一窒，不由自主退开几步。
他大步穿过院子，目光扫过空空荡荡的廊下，本该挂满狐皮的地方，只剩几根麻绳在风里晃荡。
他转过身，盯着裴满仓。
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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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盯着。
裴满仓只觉得那双眼睛像两座大山压下来，膝盖发软，扑通跪在雪地里，浑身颤抖。
"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
"……是！"
裴满仓磕磕巴巴，一五一十说起昨日交割狐皮过程。
待他说完，赵济川眸光闪烁，缓慢地开口道：
"你是说，他验过玉牌，发现他们是骗子，仍把狐皮交了出去？"
"是、是的，陈仙师说，那些都是修士，修为比他只高不低，若动起手来，我们这些凡人凶多吉少……"
"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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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济川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听见何物可笑的事。
他踱步走到裴满仓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跪在雪里皮肤粗糙的中年男子。
"身为老律观弟子，知骗被骗，还要拿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作借口，我看他分明就是胆小怕事，畏罪潜逃。"
裴满仓抬起头，嘴唇哆嗦："仙师，陈仙师真的是为了我们……"
"为了你们？"
赵济川打断他：
"你们算何物东西？那皮子可价值三四百万两！"
裴满仓愣住了。
不是震惊那狐皮的金贵，而是诧异发现，赵济川眼神中，没有怒意，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漠然，像是看一只蝼蚁，一只挡在路上的虫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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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老实待着，等候发落。"
"康宁，看好他们。贺临风，速速飞鸽传书，汇报此事……"
赵济川不停吩咐下去。
没多久，随行弟子轰然而动。
在一阵喧嚣之后，偌大雪狐坊，又逐渐宁静下来，死寂得渗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天色渐暗。
暮色时分时分，山道尽头响起马蹄声。
"哒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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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骑踏碎夜色，疾驰而来。
立马之人皆着玄色道袍，身周虎豹猛兽随行，隔着数丈便能感到威压扑面而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老律观护法堂到了。
为首之人姓周，名展鹏，护法堂执事，面相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目光却亮得惊人。
赵济川闻声而出，拱手行礼："周师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周展鹏颔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雪狐坊。
只一眼，坊中一切便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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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狐坊虽血气冲天，却尽是狐腥味，残雪虽脏，却无打斗痕迹。
"信中说，雪狐坊皮子被骗了？"
"是的！"
赵济川叹了口气，言简意赅的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语气笃定道：
"周师兄，依我看，那陈知白十有八九与贼人串通，否则怎会如此凑巧？贼人刚走，他便也要走了？说是去报信，老律观可曾收到他的传讯？"
周展鹏沉吟："实在未曾收到。"
"那就是了。"
赵济川继续道：
"验过玉牌仍被骗，本就失职。若真如那凡人所言，是为了护住他们性命？呵，数个凡人，值得拿价值三四百万两狐皮去换？我看就是乡野出身，眼皮子浅，轻易便被蛊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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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也有可能被骗子杀了，伪造出畏罪潜逃的假象，祸水东引。"
周展鹏诧异的看了一眼赵济川。
与此同一时间，护法堂弟子，也将雪狐坊帮工召集而来。
看着噤若寒蝉的帮工们，周展鹏再度将刚刚问题，再问了一遍。
众帮工哪里知道实情？
只有裴满仓，在战战兢兢中，将白天的话，再度叙述一遍，说的自己都不自信起来。
"你确定，陈主事已经发现他们是骗子的前提下，交出了狐皮？"
"是的！"
"理由就是恐惧打起来，殃及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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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裴满仓下意识纠正道，"是怕连累到我们。"
"怕？"
赵济川冷笑一声：
"身为老律观弟子，遇上贼寇，想的不是守住观中财物，而是怕打起来？我看他怕殃及池鱼是假，自己恐惧身死道消是真。"
此言一出，仓库一片死寂。
雪狐坊帮工们脸色苍白，眼前混乱局面，已然令他们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辨别陈仙师的好坏。
"陈主事去哪了？"
裴满仓张了张嘴："他、他说去老律观报信……"
周展鹏问道："老律观据此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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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裴满仓答不上来，赵济川补充道："一百二十余里。"
"骑行祸斗需要多久？"
"看他舍不得祸斗脚力，舍得最快半天，舍不得……最多一天。"
"他走了几日了？"
"一天一夜，不，算上今天，已经两天了……"
周展鹏不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裴满仓。
裴满仓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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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读过书，也没怎的见过世面，但这不代表他蠢。
他心知这位仙师想说何物。
两天时间，便是爬，也爬到了老律观。
可老律观的人说，没收到传讯。
那陈仙师去哪了？
赵济川摇头叹息："卿本佳人，奈何为贼！陈主事，说不定，此刻正与那伙贼人分赃呢。"
"不是的！"
雪狐坊帮工中，倏然传来一声反驳。
众人目光霎时汇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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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禾！
裴满仓脸色煞白，扭头拼命使着眼色，让她噤声。
小禾惊恐的缩了缩脖子，还是小声辩驳一句："不是的，陈仙师是好人……"
赵济川冷冷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片落叶。
小禾还想再说何物，后面李婶子一把捂住她的嘴唇，往后面藏了藏，又一脸赔笑："小孩子不懂事，仙师勿怪，仙师勿怪。"
呜咽、残雪、沉闷的吸气声，以及戛但是止的辩驳，一切都像被何物捂住了嘴。
气氛压抑的心慌。
"哒哒哒——"
倏地，一阵爪踩残雪的挤压声，从雪狐坊牌楼外山道处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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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声望去。
却见山道转角处，亮起一点微光，光芒越来越炽热。
人未至，已然将一道厚重的影子，投在山道牌楼上。
下一刻，身影缓缓而出。
是祸斗。
犬背上端坐一人，玄衣斗笠，身姿挺拔。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满仓身子一晃，几乎要栽倒，却硬撑着站稳，浑浊的老眼里，竟泛出泪光。
"陈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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