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货郎出了石泉村,陈知白便寻个借口离去。
只身往那山脊行去。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暮色四合,四野寂静。
他登上山脊时,最后一抹霞光正从天边褪去。
四下里乱石丛生,野草枯黄,山风过处,呜呜作响,哪像是有龙王停留的样子?
陈知白略一沉吟,一招手,将祸斗放了出来。
这畜生大概是憋坏了,出来之后,便是甩着尾巴,吐着舌头,配合那壮如老牛的身姿,实在谈不上可爱。
他又手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还未舍得丢掉的软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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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元庆遗物。
当初这件软甲,可是生生抗住祸斗的噬咬。
他将软甲凑到祸斗鼻前。
四周恢复了平静。
祸斗嗅了嗅,随即低下头,在山脊上转悠起来,东闻闻,西嗅嗅。
通过兽纹反馈,陈知白面色一喜,祸斗似乎嗅到了一丝极淡波动。
半晌,祸斗四爪生风,又往山脊下跑去。
陈知白连忙跟上。
那是一片乱石岗,荒草没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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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斗来回逡巡,兜了七八个圈子,最终眼巴巴转头看向陈知白,发出呜呜低鸣。
没找到?
陈知白眉头微皱。
祸斗纵然善于控火,但毕竟是犬系出身,嗅觉还是十分敏锐的。
方才也明明追踪到了一丝波动,怎的骤然又没了?
他心中忽地一动,抬手在身前轻轻一划。
指尖过处,通灵逆鳞闪烁,空气如水波般荡开涟漪,一道灵界裂隙缓缓张开。
迈入灵界。
跟前景象陡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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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潺潺,草木疯长,远处一座浮空山峰,悬停半空。
陈知白谨慎放出搬山罴,不想,祸斗已然鼻翼翕动,倏地蹿了出去!
他连忙紧随其后,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出现一面陡峭石壁。
石壁底部,藤萝掩映间,露出一块长满青苔的巨大顽石。
祸斗正冲着顽石,发出低声呜咽。
陈知白心中一动,操控着搬山罴将顽石挪向一旁,露出一道一人高的山体裂缝。
声波扫过,裂缝内的景象,立即映入耳中。
他置于心来,拨开藤蔓,矮身钻入。
裂缝初极狭,复行数步,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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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人为改造过的石室,约两丈见方,纵然简陋,石凳、蒲团、油灯……却一应俱全。
墙角,还有蓑衣悬挂。
陈知白感受着祸斗嗅到的熟悉味道,目露复杂——此处不出所料是元庆住所,至少是暂时停留之所。
他幽幽吐了一口气,检查起石室起来,一番翻找之后,一无所获。
也对,有了储物袋,又怎的会在此处存放物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轻摇了摇头,伸手划开灵界裂隙,重返人间。
此时,人间刚刚入夜,天空漆黑,无月,也无星。
他站在山脊上,夜风拂面,带着几分早春乍暖还寒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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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石泉村里,隐隐有光亮起。
低头望去,石泉村民正聚集在龙王庙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们用干柴堆起篝火,火焰腾起,照亮一张张黝黑而虔诚的面孔。
老人敲着铜锣,妇人端着供品,孩子们围着火堆奔跑嬉闹。
陈知白静静看着。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铜锣声断断续续传来,伴着含糊不清的祝祷声。
那些声音飘散在夜风里,虔诚而又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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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求雨。
求那位不知何物时候显灵过的龙王,再降一场甘霖。
陈知白忽然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符箓。
——春风化雨符。
他之前,还纳闷,元庆斥重金购买这种符箓做什么?
现在他心领神会了。
他望着那俯跪在龙王庙前的身影,体内法力蓦然运转,注入符中。
符纸吸饱法力之后,倏然一颤,消失在空气之中。
在夜色遮掩下,四面八方的云气,仿佛被无形力气牵引,缓慢地向山脊上空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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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一丝丝,一缕缕,渐渐地,云层越积越厚。
天也越来越黑。
山脚下,龙王庙前,铜锣声声,祝祷不停。
唯有缺了门牙的孩子,正仰头目不转睛的看着远方的山脊。
"刺啦——"
忽地,一道闪电撕裂夜幕,照亮天地,也照亮山脊上那道独立的身影。
缺牙孩子一愣,猛地跳起来,扯着嗓子大喊:
"看!是龙王!"
众人愕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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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道闪电划过长空,照亮山脊,亦照亮那衣袂翻飞,恍若谪仙降世的身影。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干涸的土地上,砸在乡民的脸庞上,亦砸在腾空燃烧的篝火上。
"是龙王!龙王下雨啦!"
陈知白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山脊之上。
山下,满村欢呼。
天亮了。
晨光初透,石泉村上空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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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村民们早早便扛着锄头拂袖而去家门,有妇人追出来,往男人怀里塞两个杂粮饼子。
田埂上,有人弯下腰,用手指戳了戳泥土,起身时,满脸都是笑。
"这开春雨可真及时,都浇透了。"
"今年有指望了!"
村外田野中,一片忙碌,村里人亦没闲着。
他左腿早年受过伤,以至于每走一步,身子便往右边歪一下,再也干不了农活。
村尾老跛子,约莫四十来岁,却已然头发花白。
趁着晨光落进屋里,他小心打开抽屉,从中翻出一位油纸包,层层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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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几枚干枯的果实,大如拇指,肿胖如囊,所以又叫米囊。
以前城里人,还给它取了个雅致的名字,叫阿芙蓉,也用人叫它罂粟花。
他不管它叫何物名字。
只心知,这是好东西,有了这玩意儿,再疼的日子宛如也不再那么难熬。
老跛子小心翼翼碾碎象谷,露出芝麻大小的种子,收集在油纸中,旋即拂袖而去堂屋,在院墙根下,细细播种。
动作熟练至极,显然不是头一回了。
类似的一幕,在石泉人并不少见。
不知多少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家前屋后,细细洒下。
一只蝙蝠掠过屋檐下,爪子一勾,抓住一串挂在房梁上风干的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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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掠过新翻的田地,贴着山坡,扶摇直上。
山脊上,在灵界避雨烘衣的陈知白,正低头俯瞰村落。
他摊开右手,金丝蝙蝠落下,几粒象谷落入掌心,圆滚滚,胖如囊。
随意捏起一粒,举在眼前,细细端详,那熟悉模样,令他瞳孔舒张。
半晌,忽然笑了。
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自作多情。"
他自嘲一笑,随手将几粒象谷收入储物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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