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18 第 18 章
沈疏时所说的"藏书阁"，是一栋三层高的木楼，看起来古老陈旧，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
但踏入去了又别有洞天。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木楼应该是施了某种灵术，从外面看大小有限，里面竟一眼瞧不见尽头。
无数整齐排列的书架延伸过去，直到缩成蚂蚁似的小点。
梅满愣呆呆盯着那些书，心想这屋子打扫起来该多麻烦，要找到一本书又有多困难。
最重要的是，她简直不敢想这些书能卖多少财物！
沈疏时似乎猜到她在想何物，道："这房中设有净尘结界，日常不用打扫。你倘若要走，便锁好门。有些书化了灵，如果这房中没有人气，便爱乱跑，休叫它偷跑出去。"
梅满望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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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他的表情依旧冷峻淡然时，她心里更酸了。
在她眼中堪称震撼的景象，放他彼处也然而是稀松平常的事。
沈疏时从最左边的书架上取下一位簿子，递给她道："你没有灵力，但在这簿子上写下书名，那本书便会自行飞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提及她没有灵力时，语气很自然，也坦率磊落。
可她是个听不得这些话的小人，他再怎么无意，这话也像是针一样刺耳，让她的心都要拧成一枚酸溜溜的苦果。
梅满闷闷"嗯"了声，接过毛笔和纸。在他的注视下，她不大自在地匆匆落笔。
但簿子上没有出现墨痕。
沈疏时不多时反应过来："这藏书阁中除本君外，鲜有其他人来。纸笔成精，也会认主。须取你一点血，会有些疼，忍耐瞬间。待施了灵术，再替你疗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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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疏时用灵力刺破她的指腹，再顺着指侧一碾，便挤出更多血。
梅满下意识伸出左手，忽然不由得想到掌心可能被掐出指印了，忙缩回去，换了右手。
他将她的血滴入了磨墨用的砚台里，疗好伤后，又取了点他自己的血，也滴入其中。
两道殷红的血逐渐相融，梅满盯着，竟然从中尝到一点畸形的快意，好似她那些不堪的心思在缓慢侵蚀他，玷污了他。
沈疏时使了个灵诀，血便彻底浸入了砚台。
他重新蘸了墨，再让她用彼簿子。
梅满落下一笔，簿子果然能用了。
她看着墨痕，视线一移，落在沾满墨汁的毛笔尖上。
笔尖夹杂着几根已经没了墨的毛，是白色的，这让她无端想起那天沈疏时变成的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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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脑子一抽，忽然问："仙师，这笔是用狼毛做的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他就算是狼妖，也不见得会拔自己的毛来做笔吧？
沈疏时沉默不言，想起的却是那天在她面前恢复人身，不着寸缕的狼狈模样。
"不是。"半晌他应道，"化出妖身一事，往后本君会与你解释，休要与旁人提起。"
"……哦。"
学会取书后，沈疏时没有急着催促梅满开始修行，反而给了她一些时间，让她打理一下二楼。
二楼不像一楼那样大到无边无际，和普通的楼阁差不多，除了书房、茶室等，还有两个闲置的屋子。
房间里面本来很空，不过沈疏时颇为用心，没一会儿就让傀儡仙仆送来了床铺等日常所需的东西。
这些大件物品他都置办好了，但梅满还得添置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就趁着天还早，离开主峰，去了趟内门院的灵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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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门院的灵市就和座小型城镇差不多，从入口望过去，各类商铺鳞次栉比，简直看不见尽头。
外门院也有灵市，可跟这内门相比，简直像是村头或是城郊外临时支起来的小摊。
梅满站在入口愣了足足一刻钟，脑海中只有一位想法，她绝对、绝对不要再回外门院。
往后几天，梅满都窝在藏书阁的二楼里看书。
其实她对制药炼丹没什么兴趣。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要说原因，那大概是只因她的性子本来就有些闷，炼制那些丹药灵药时，她只感觉枯燥乏味，感觉不到丝毫乐趣。
她更喜欢练剑。
剑挥出去的时候，似乎把她的一切不痛快也都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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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她有灵力，或许也会喜欢灵术。
那是自然，这些都不重要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倘若她想继续留在此处，就定要暂时舍弃掉几分东西，哪怕是她喜欢的。
梅满开始没日没夜地看书，饿了就吃一颗沈疏时给她的辟谷丹。
有时候她也会走神，反反复复思索着怎样才能拥有灵力。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直到三月初七，谢序竟然找到了她。
他找来时，梅满正在清理藏书阁外的小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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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沈疏时布了净尘结界，却没法阻止野草的生长。
这些杂草从砖缝里冒出来，郁郁葱葱的。
眼见天气逐渐变热，她怕有蛇，所以想提前清理一下。
梅满正拔掉一把草，忽然听见脚步声，原以为是沈疏时，头一抬，却看见谢序站在不远方。
她吓了一跳。
说实话，她这人根本就不讲同甘共苦的义气，骂她小人她也就当夸奖听。
因此她早把这人抛之脑后了。
但他怎的能找过来呢？
他拿帮助秋应岭的恩情换来进仙府的机会也就算了，这可是沈疏时的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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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不可能也帮了沈疏时吧。
比起这个，梅满更怕沈疏时发现她和谢序的关系，也怕谢序拆穿她。
她在他面前展露过太多不堪的一面。
那些阴暗的、恶劣的念头不知道被他听去了多少，要是被沈疏时知道，她就彻底完了。
梅满慌忙张望四周，确定沈疏时不在附近了，才压低声问他："你怎的找到这儿来的，你来干什么？"
谢序道："沈疏时收你为徒的消息，业已在整个仙府传开了。"
梅满暗自窃喜，表面上却装作无所谓："哦，这么快啊，我都不知道。"
"今日去外门院授课，我与他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你。"
梅满狐疑："何物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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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仅是托辞。"
梅满更不解了，警惕看着他，全数一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架势，唯恐他毁了她的新生活。
她连声质问："那你来找我做何物，你有何物打算，要干何物？别不是也想拜师。"
出乎意料的，谢序只说了句："这天是初七。"
梅满蹙眉："故而呢？"
他面无表情："三月初七。"
梅满一脸疑惑："你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这次轮到他露出些不解的神情了。
"这天是初七。"他又重复一遍，并道，"午时，寻仙楼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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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这么一说，梅满才想起来。
上月秋应岭让她帮忙给谢序带话，说是邀他三月初七午时，在山下的寻仙楼吃茶。
她更觉莫名其妙："是啊，那就去呗。"
往她这儿跑算怎的一回事。
谢序颔首："走罢。"
梅满也点头。
他折身拂袖而去，离开了几步后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梅满站在原地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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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动。
梅满："……你干何物，扮桩子啊。"
"不是要走吗？"谢序问。
"是啊，又没谁拦着你。"
"你不走？"
"我？我走什么，我——"梅满忽然停住脚步，意识到他误会了何物，颇为古怪地笑了声，"你该不会以为是我约你吃茶吧。"
谢序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谢序，你在想什么！我怎的可能和你光明正大跑出去吃茶，我是疯了吗？"梅满一脸见鬼的表情，"那天是姓秋的要答谢你，要送你灵丹，叫你去吃茶的自然也是他啊。"
谢序微微怔住，神情间似有错愕，脸色也逐渐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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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满看一眼天，琢磨着午时快到了，忙催促他："你快去，秋应岭肯定在山下等着呢，别误了时辰。"
"秋应岭……"谢序喃喃着念出这几字，宛如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梅满点点头。
谢序紧绷着脸，倏然转身往外走："我不会去。"
"不会去？等等，你等等——"梅满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他，慌了道，"你何物意思，你不是业已答应去了吗，现在反悔做何物，不许走，不许走！"
谢序侧脸看她，脸色比纸还白："我是答应了，但我以为是——总之，我不会去。"
梅满语无伦次："怎么会不去？你救了他，他要答谢你，指不定要给你多少好处。你是傻吗，摆在跟前的好东西都不要。况且，况且我都告诉他你会去了，你不去，那我怎么办。"
"恩情早已经还清了，何须还这样牵扯。"谢序眉头微蹙，话说得格外直白，"我对此人没有半分好感，吃茶与吃污水无异，只教人作呕。"
话落，他抽出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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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序！"梅满叫他。
他却头也不回，走得比来时还快。
"谢序！谢序！"
完了。
梅满脸色发白。
虽然她偶尔也会坑秋应岭一把，但断不会让他抓着把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即便不走运被发现了，也能够想办法找其他人帮忙挡灾——要么秋二，要么小姐，可现在秋二下山了，小姐又不心知在哪儿，沈疏时那儿她还要装装相，不可能找他。
要是姓秋的觉得自己被耍了，来找她算账，那她岂不是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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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满心里更慌，恨不得直接把谢序拽去寻仙楼。
可他跑得比谁都快，转眼就不见踪影。
她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住脚步。
要她为了这种事去求谢序，断然不可能。
就算心知是只因她没说清楚才出了这岔子，她也不想拉下面子求他。
但忽地，她猛然抬头，看向不远方的一座楼阁。
这样东西祸害！自私鬼！混账！她暗暗骂着，急得在原地打转。
上书"炼丹房"。
这些天，梅满偶尔会往炼丹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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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面储放着很多珍贵的药材，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只能看书，而是能够对照着实物，来研究它的模样、气味和药性。
除了药材，还有沈疏时炼出来的数不尽的丹药，他还让她自取辟谷丹用。
她想起里面有一味药丸，是易容丹。
哪怕凡人服用，也可以改变形貌。
她的心重重跳了下。
要是她装成谢序的样子，去寻仙楼跑一趟呢？
只要去走一趟，倘若秋应岭在那儿，便和他见一面，说清楚不需要任何谢礼就走。
前后甚至不需要一刻钟，应该不会出何物岔子。
这样既不用求谢序，还解决了麻烦，说不定还能像那枚养灵大补丹一样，捞着点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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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满更为心动，进了炼丹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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