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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世子回来了
"谁说——我楚州无人?"
"谁说——我们败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沸腾的杀声,戛然而止。
不是命令,不是号角,而是这嗓音本身,挟裹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瞬息间扼住了数十万人的喉咙。无数道目光,带着极致的惊愕与茫然,猛地甩向声音来处——草原联军大营后方,那座不起眼的灰扑扑的帐篷。
毡帘掀开一道缝,一个瘦弱的身影,被一个草原少女搀扶着走了出来。
"轰!!!"
楚雄感觉自己握枪的手,那足以擎山镇岳、此刻却因重伤和剧震而几乎碎裂的手,彻底僵死了。血液在刹那冻结,又在下一位瞬间疯狂逆流冲上头顶,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那兀烈台留下的掌伤灼痛如烙铁,却远远不及视线触及那张脸时,心脏被凶狠地攥紧、拧碎又骤然炸开的剧痛与狂震。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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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儿?
那个他亲眼盯着在万军之中力竭倒下、被奔马踏过、最终连尸骨都寻不见的儿子?
那个差点让他一夜白头、让整个楚州燃起焚天之怒的……亡魂?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就那么坐在一匹马背上,从敌人的营地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柳映雪扶着她,自己的视线也早已模糊。是他。真的是他。那眉眼,那轮廓,即使憔悴支离如风中残烛,她也绝不会错认。狂喜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开这些时日以来冰封死寂的心湖,可紧随其后的,是更凶猛的后怕、委屈、难以置信,以及……那夜灵堂白烛下,自己一身嫁衣决绝叩首时,几乎将她灵魂都焚尽的羞耻与绝望。他没死?他还活着?
王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抽气,像是濒死的鸟儿最后一丝哀鸣,随即,整个人如同抽掉了所有筋骨,软软地瘫了下去。柳映雪慌忙去扶,手臂却同样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冰凉。王妃抬起头,泪早已在瞬间决堤,汹涌地漫过她苍白瘦削的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望着彼身影,嘴唇翕动着,发不出一点嗓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冰冷的车板上。
楚风、陈潼、李牧……所有将领,脸庞上因震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表情彻底凝固,变成了空洞的呆滞和骇然。孙猛张大了嘴,手里的短刀不知不觉松了力道。刘莽的拳头还捏着,指节却不再作响。张诚的怒吼噎在喉咙里,化作了嗬嗬的怪响。世子?彼他们亲眼目睹已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世子?此刻,正骑着马,从蛮子的地盘,走向这片修罗杀场?
楚清手中的长剑"当啷"坠地。她猛地扭过身,目光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盯着彼身影,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又在下一秒涌上骇人的潮红。"弟……弟弟?"她无声地、一遍遍做着口型,仿佛只要念出来,就能确认这不是又一位将她折磨疯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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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楚州士兵更是彻底懵了,许多人茫然地互相张望,有人凶狠地掐了自己大腿,怀疑是不是连日血战,出现了集体癔症。
兀烈台握着弯刀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他脸庞上那殉道者般的苍凉傲意尚未全数褪去,便混入了一丝极深的、宿命般的复杂。惊愕有之,遗憾有之,甚至还有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他静静盯着那个骑马缓慢地前行的年轻人,看着他那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的脊背,没有出声。
阿茹娜紧跟在老马旁,手虚扶着,脸色苍白,眼中却燃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明亮火焰。她不敢看对面楚州军阵那死寂之后即将爆发的可怕反应,只是紧紧盯着楚骁在马背上摇晃的背影,心中默念着长生天,祈祷着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一线生机。
楚骁对这一切仿佛浑然未觉。
马走得很慢,蹄声"嗒……嗒……嗒……",在死一般寂静的战场上,清晰地敲打着每一位人的心脏。他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的步子轻轻晃动,仿佛随时会栽倒,可那双抓着鞍桥的手,却稳得出奇。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宛如久处黑暗,不适应这雪原上惨白的天光,和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煞气。他先是茫然地环顾,视线掠过染血的雪地,掠过散落的残旗断戟,最后,慢慢聚焦。
他看到了前方马背上,彼灰袍染血、手中弯刀布满裂纹的兀烈台。他的目光在兀烈台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认出了这位曾给他带来死亡压迫的对手,又像是想起了某些模糊的片段。
而后,他微微侧身,看向了另一边。
他的父亲,楚州的镇南王,大乾的南疆柱石,此刻正以枪拄地,玄甲破碎,胸前一片刺目的暗红,那双惯常深邃威严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他身上,里面翻涌着楚骁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震惊、痛楚、狂喜、不敢置信,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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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的刹那,楚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摇晃都要剧烈。他抓着鞍桥的手指骨节只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苍白的脸上,那抹因虚弱和伤痛而泛起的潮红宛如更深了些。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翕动了几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前胸,却最终,一位字也没能吐出。只有那双目光,那曾经飞扬跳脱、此刻却沉淀了太多东西的眼睛里,清晰地翻涌起深不见底的疲惫、浓得化不开的歉疚,以及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沉重的牵挂。
他避开了父亲那过于灼人的视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黑色铁壁。熟悉的玄鸟旗在风中无力地垂着,旗帜下,是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或激动到扭曲的、沾满血污与风霜的脸孔。有些他认识,是父亲帐下的老将,有些面生,是普通的士卒。但此刻,他们的目光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楚骁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刺耳。咳嗽牵动了内腑的伤势,他猛地蹙紧眉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病态的苍白和痛苦带来的细微扭曲。他弯下腰,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
而后,他重新直起腰,抬起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涣散,而是笔直地、清晰地,落在了前方马背上,那位刚刚以一人之力压服楚州顶尖武力、口出"力冠中原"狂言的草原之山——兀烈台身上。
他的嗓音依旧沙哑虚弱,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困惑般的平静,问道:
"刚才是谁说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兀烈台,也仿佛扫过兀烈台身后那些屏息凝神、面如死灰的草原族人,最后,又落回兀烈台脸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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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州败了?"
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连空中飘落的零星雪沫,都凝固了一般。
兀烈台静静地盯着他,灰败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浮现出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感慨。他没有立刻回答。
楚骁也不需要他回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微微挺直了那单薄得可怜的脊背,尽管这样东西动作让他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他迎着兀烈台的目光,也迎着数十万楚州将士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混杂着无数情绪的目光,缓缓地,用那虚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开口说道:
"楚州,没有败。"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记重锤,凶狠地砸在方才被"我们赢了"刺痛心脏的每一位楚州士卒心头。许多人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个虚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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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骁的目光从兀烈台身上移开,再次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他盯着父亲染血的战甲,看着父亲微微颤抖的、紧握着"镇岳"大枪的手,盯着父亲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杂着狂喜与剧痛的神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凶狠地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他的嗓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晰,清晰地回荡在两军阵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父亲。"
他唤道。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楚雄的身体猛地一震,握着枪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们……今日暂且停战,好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了战场上的凌厉,也没有了面对兀烈台时的平静,只剩下一个重伤未愈、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儿子,对父亲最直接、最卑微的祈求。
"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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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烈台身后,乌力罕和巴图更是露出希望的表情。
楚州军阵这边,却是一片死寂的沉默。所有人都看着王爷,盯着彼始终如同山岳般撑起楚州天空的男人。
楚雄的目光,始终没有拂袖而去过自己的儿子。他看着儿子苍白憔悴的脸,盯着他眼中那份沉重的疲惫与恳求,看着他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却依旧努力挺直的身影。胸口那兀烈台留下的伤势在灼痛,提醒着他方才的惨败与屈辱。后面,是二十万铁骑压抑到极致的震怒与杀意,是五十万民夫眼中对复仇的渴望,是整个楚州乃至大乾南疆被蛮族铁蹄践踏了二十年的血仇,是……他嫡长子,几乎用命换来的开战理由。
停战?
在此刻?在圣山脚下?在己方顶尖武力尽数落败、士气遭受重创之时?在对方仅凭一人之言,就试图在精神层面"战胜"整个楚州之后?
理智在咆哮,二十年血火铸就的钢铁意志在怒吼:不能停!踏平圣山!用鲜血洗刷一切耻辱!
可是……
他的目光,无法从儿子脸庞上移开。
那不仅仅是他的儿子,那是骁儿。是那个曾经飞扬跳脱、让他头疼又骄傲的儿子;是彼在千军万马前,以身为饵、挽狂澜于既倒的儿子;是那个写下绝笔、让他痛不欲生的儿子;是那个……此刻正活着,用那样一双目光看着他,恳求他"停战"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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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雄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目光。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平复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漆黑。他手中的"镇岳"大枪,枪尖微微垂落,点在了染血的雪地上。
他抬起头,不再看楚骁,而是望向对面马背上的兀烈台,望向兀烈台后面那些严阵以待、却掩不住惊惶与绝望的草原联军。他的嗓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寂静的战场:
"传令。"
"全军——后撤十里,扎营。"
"没有本王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刀兵。"
"违令者——斩。"
命令清晰地下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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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然后,是细微的、压抑的骚动,如同冰层下暗流的涌动。楚州军阵中,将领们脸上露出挣扎、不甘、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因为世子"死而复生"带来的巨大冲击而暂时压过一切的震动。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紧兵器的手,指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震怒并未消失,屈辱依旧灼心,但王爷的命令,和那个突然出现的世子,像两股巨大的、相反的力气,撕扯着他们的意志。
最终,黑色的铁流开始缓慢地后退。纵然缓慢,纵然带着不甘的凝滞,但终究是退了。旌旗在风中无力地摆动,马蹄声和跫音沉闷地响起,如同受伤巨兽的喘息。
草原联军那边,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一松,许多人几乎虚脱,但又立刻被更深的恐惧和茫然攫住。停战?楚州人……退了?只因彼突然出现的楚州世子一句话?、
兀烈台依旧骑在立马,静静地盯着楚州大军如同退潮般缓缓后撤,盯着那面代表着楚州军魂的"楚"字大纛在移动中逐渐远离。他灰败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弯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彼依旧留在原地、骑在马背上的朝气身影上。
楚骁宛如耗尽了所有力气,在父亲下令撤军后,他紧绷的脊背微微垮塌下去,低着头,肩头轻轻颤抖,像是在压抑着剧烈的咳嗽,又像是别的什么。
阿茹娜连忙上前扶住马辔,担忧地看着他。
直到楚州大军的主力缓慢地退向远方,只留下必要的警戒部队和王爷的中军亲卫,以及那辆素色的车驾依旧停留在较前的位置,楚骁才仿佛重新积攒起一点力气,慢慢抬起头。
他看向兀烈台,嘴角宛如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虚弱和疼痛,只形成一位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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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我们……"他嗓音更哑了,波动也越发不稳,"还没分过胜负"
兀烈台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慢地开口:"我……没不由得想到,你真能醒过来。但是我真的开心"
楚骁闻言,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声牵动伤势,让他立刻蹙眉闷哼,但那笑意却真实地到达了眼底,映着雪原惨淡的天光,竟有几分灼人的亮。
"呵……"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江山……如此多娇……"
他抬头,望向远方圣山巍峨连绵的雪线,又望向更南边,那是楚州,是大乾的方向。
"还有……我没跟你……分出胜负呢……"
他的目光转回,落在兀烈台脸庞上,彼处面没有了之前的恳求,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武者般的执拗与……燃烧般的斗志,尽管这斗志被沉重的伤病裹挟着,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顽强。
"怎的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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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极慢,每一位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却清晰地回荡在逐渐空旷下来的战场上空。
兀烈台看着他,盯着这个分明重伤垂死、连坐稳都勉强,眼中却燃着如此火焰的朝气人,好一会,灰败的脸庞上,宛如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怅惘的情绪。只是握着弯刀,调转了马头。
"后撤。回营。"
他对着身后的草原联军,发出了简短的命令。声音不高,却带着无人敢违逆的威严。
残存的草原骑兵和部落战士,如同潮水般,跟着他们的草原之山,沉默地退向圣山脚下那一片狼藉的营地。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这"停战",只有一片劫后余生般的死寂,和更深的不安。
很快,这片方才还剑拔弩张、杀气盈野的战场中央,就只剩下楚骁一人一马,以及不远处不安守候的阿茹娜。楚州军留下的警戒部队在数百步外列阵,沉默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楚雄让亲卫扶着他,缓缓策马,走向那片中央的空地。陈潼、李牧、楚风等将领紧紧跟随,每个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楚骁身上,惊疑、兴奋、担忧、狂喜……种种情绪在他们眼中激烈碰撞。
马蹄声在李素面前停住脚步。
楚雄看着马背上儿子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盯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疲惫与伤痛,看着他身上那件破烂肮脏的牧民袍子,喉头像是被何物硬块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前胸冲撞,最终却只化作一句颤抖的、几乎不像是从他口中发出的、小心翼翼的问询:
"孩子……真的是你吗?"
这一声"孩子",彻底击溃了楚骁强撑的最后一点镇定。滚烫的液体瞬间冲上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望着父亲染血的战甲,望着父亲脸上那混杂着狂喜与剧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神情,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肮脏的袍襟上。
他哽咽着,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是……是我……爹……"
他抬起手臂,用那破旧宽大的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却抹不干不断涌出的泪水。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
"是……是阿茹娜公主……和……和兀烈台……救了我……"
他看向身旁紧张不安的阿茹娜,目光里带着感激,也带着复杂的歉疚。阿茹娜触到他的目光,眼圈一红,连忙低下头去。
楚雄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阿茹娜身上,又越过她,望向圣山脚下此时正撤退的蛮族营地,眼神深邃难明。他轻轻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举起手——那只刚刚还握着"镇岳"、与兀烈台生死相搏、此刻却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按了按楚骁紧紧抓着鞍桥的手背。
触手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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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就好。"楚雄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巨石落地的疲惫,和更深沉的情感,"返回……就好。"
他收回手,深沉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和眼眶的酸涩,转向身边的将领:"楚风,安排人,护送世子回营。小心些,他伤重。"
"是!王爷!"楚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颤抖,他随即亲自带人上前。
几名最精锐、最沉稳的亲卫小心翼翼地面前,想要搀扶楚骁下马。他却摇了摇头,自己挣扎着,想要下来。动作牵动伤势,他闷哼一声,身体一歪,险些栽倒。楚风和一名亲卫眼疾手快,一左一右牢牢扶住。
当他的双脚真正踩在染血的雪地面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双腿软得如同面条,几乎完全依靠楚风他们的支撑才能站立。
"世子!"楚风的嗓音带着哭腔,"您慢点!"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骁闭了闭眼,缓过那阵眩晕,才勉强站稳。他推开楚风他们的搀扶,示意自己能够。而后,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走向那辆始终静静停在那里的素色车驾。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但他走得很稳,目光笔直地转头看向那垂落的帘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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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旁,所有侍卫、仆役,早已泪流满面,无声地跪倒一片。
楚骁走到车前,停下。他举起手,手指颤抖着,想要去掀那帘子,却在触碰到冰冷缎面的瞬间,像是被烫到般缩了返回。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痛的决绝。
他撩开了车帘。
王妃依旧软软地靠在车厢壁上,柳映雪半跪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个女人,都已泪流满面。
车厢内光线昏暗,却足以让他看清里面的一切。
当楚骁的脸出现在车帘外时,王妃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停止。她死死盯着他,像是要用目光将他从里到外刮一遍,确认这不是又一个绝望的幻影。
柳映雪则是在看清他的瞬间,浑身剧烈一颤,死死咬住的下唇终于松开,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
楚骁的目光,首先落在母亲脸庞上。
那张曾经雍容华贵、风韵犹存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鬓边竟已生出了刺眼的白发,额角、眼角,是连日悲痛煎熬刻下的细密纹路。她整个人瘦脱了形,裹在素色的衣袍里,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唯有那双盯着他、死死盯着他的目光,里面翻涌着楚骁从未见过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哀恸、狂喜、后怕,还有失而复得后、生怕一碰就碎的、小心翼翼的巨大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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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楚骁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位气音。泪水再度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车辕踏板上,额头抵着粗糙的木料,肩头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是儿子不孝……是儿子不孝啊……"他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只有最本能的哭喊和忏悔,"让您挂念了……让您……您怎么……怎么成这样了……"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盯着母亲那憔悴支离的模样,心脏痛得像被生生剜去一块。他从未想过,自己"死讯"传来,会给母亲带来如此毁灭性的打击。
王妃盯着他跪在彼处痛哭,盯着他脸上纵横的泪水和深沉地的自责,盯着他苍白消瘦、满是劫后余生的痕迹,那颗早已碎裂成齑粉、冰冷死寂的心,像是被一股滚烫的暖流猛地浇灌,开始疯狂地跳动、愈合,生出无尽的酸楚与……铺天盖地的庆幸。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略微抚上楚骁的脸颊,触碰他脸庞上的污渍,触碰他新添的、尚未全数愈合的浅浅疤痕,触碰他温热的、活生生的泪水。
"没事了……骁儿……没事了……"她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却努力想扯出一位笑容,"娘没事……娘以为你死了……娘……也不想活了……"
她说着,泪水淌得更急。
"可现在……娘看到你了……望见你没事……好好地在这儿……"她用力吸着气,仿佛要将儿子活着的波动都吸进肺腑里,"娘怎么可能还有事?娘……娘还要好好活着……将来……还要帮你带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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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重新燃起的、对未来的无限希冀。这希冀如此脆弱,又如此强大,照亮了她枯寂的眼眸。
楚骁听着,哭得更加不能自已,只能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始终强忍着、浑身颤抖的柳映雪,终于再也无法克制。
她看着跪在车前的楚骁,看着他那狼狈憔悴却无比真实的样子,盯着王妃和他相拥而泣,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积压的恐惧、绝望、悲伤、委屈、羞耻、狂喜……所有情绪如同山洪暴发,彻底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她猛地从车厢里扑了出来。
不管不顾,如同乳燕投林,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带着一阵香风和冰凉泪水的湿意,凶狠地撞进了楚骁的怀里。
楚骁正跪着,被她这一扑,猝不及防,本就虚弱的身体向后一晃,幸好被车辕拦住。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这具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娇躯。
柳映雪紧紧抱着他,脸深深埋在他染着血污、尘土和泪水、散发着药味和淡淡异味的破旧衣襟里,放声痛哭。那不是王妃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奔流,也不是楚骁那种自责的嚎啕,而是一种释放的、委屈到了极点的、带着哽咽和抽噎的、女孩子的痛哭。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心碎欲绝、所有的坚强伪装,都在这一刻,哭给他听,哭给这样东西"死而复生"、让她爱恨不得的冤家听。
她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布料,灼烧着楚骁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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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骁僵硬了一瞬。怀里的身躯如此真实,如此柔软,又如此剧烈地颤抖着,哭泣着。他能感觉到她指尖死死攥紧他后背衣料的力度,能听到她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记忆中,她从未如此失态,如此……不顾一切。
灵堂白烛,素衣胜雪,她跪在棺椁前,以死相逼要嫁他牌位的情景,蓦然闪过脑海。这是系统告诉他的。
心口像是被最柔软又最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酸胀疼痛得无以复加。
他慢慢抬起颤抖的手,犹疑了一下,最终,略微落在了她单薄颤抖的脊背上,极其小心地,一下,一下,笨拙地拍抚着。
"对……对不起……"他的嗓音哽在喉咙里,干涩无比,"映雪……恕罪……"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心知自己还能说什么。恕罪什么?对不起他的"死"让她痛苦?恕罪他此刻的狼狈归来?还是恕罪……她那身嫁衣,那场惊世骇俗的"婚礼"?
柳映雪听到他这句"恕罪",哭得更加厉害,肩膀耸动得如同风中残叶。她在他怀里用力摇头,泪水蹭了他一身,却死死抱着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这次……"她终于抽噎着,断断续续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模糊却异常清晰的几个字,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真的……不许再……丢下我了……"
每一位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血泪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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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骁拍抚她后背的手,顿住了。眼眶再次滚烫,他闭上眼,将脸略微埋在她散落着清香的发间,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他哑声应道,带着血誓般的沉重。
"弟弟!"又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
楚清从后面冲了上来,她早已哭花了脸,全然不顾什么郡主仪态,扑到楚骁身边,想抱他,又看着他虚弱的样子不敢用力,只能抓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弟弟……真的是你……你真的……没死……太好了……太好了!"她语无伦次,又哭又笑,"你这个混蛋!你吓死我们了!你知不心知娘差点……差点就……"她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捶了他肩头一下,又怕打疼他,连忙收力,改为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仿佛一松手他就会飞走。
这时,陈潼、李牧、孙猛、刘莽、张诚……所有将领,也都围了上来。他们没有靠得太近,站在几步之外,一个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却全都红了眼眶,有的别过脸去偷偷抹泪,有的则毫不掩饰地任由泪水在沾满血污的脸庞上纵横。
楚骁盯着姐姐哭花的脸,看着那毫不掩饰的狂喜与后怕,心中酸涩温暖交织,想笑,眼泪却流得更凶。
"世子……"陈潼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上前一步,抱拳深沉地一揖,虎目含泪,"您……您返回……太好了!"这样东西一向沉稳如山的老将,此刻兴奋得嗓音都在抖。
"世子!末将……末将……"孙猛更是直接单膝跪地,这个方才还因屈辱暴怒欲狂的猛将,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狠狠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膛,"您没事……您没事就好!就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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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刘莽、张诚等人,也纷纷行礼,个个眼含热泪,兴奋得不能自已。世子没死!彼带领他们取得空前大捷、却又在最辉煌时轰然陨落的朝气统帅,活着返回了!这对方才经历顶尖武力惨败、士气遭受重创的楚州军来说,简直是绝境中照下的一束最强光,是几乎熄灭的军魂,重新燃起的火种!
左右的亲卫、士卒,盯着这一幕,也无不心生感触落泪。压抑了许久的狂喜,如同燎原的星火,开始在军阵中蔓延。世子还活着!这个消息,比任何胜利的捷报,都更能振奋人心!
楚雄始终站在稍远的地方,默默盯着儿子与家人、与部将相认的一幕幕,看着那劫后余生、悲喜交加的泪水,看着那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和仍旧沉重的伤痛交织。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胸口隐隐作痛。
直到众人的情绪些许平复几分,楚雄才缓步上前。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众人见他过来,连忙让开道路,稍稍退后。
楚雄走到楚骁面前。楚骁在柳映雪和楚清的搀扶下,勉强站稳,盯着父亲。
"先回营。"楚雄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微微有些沙哑,"你需要立刻诊治,休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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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骁点了点头,他确实业已到了极限,跟前阵阵发黑,全凭一口气和意志强撑着。
在众人的簇拥和搀扶下,楚骁被送回了楚州军后撤十里后新扎下的大营,安置在了中军最安全、最舒适的一座大帐里。随军的医官早已等候多时,随即上前诊治。
帐外,闻讯赶来的将领、亲卫、甚至许多普通士卒,将大帐围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狂喜和不敢置信的神色,低声议论着,交换着眼神中的兴奋。世子活着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了整个营地。原本因停战和败绩而有些低迷的士气,竟因为这一位消息,而诡异地开始回升,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庆幸与振奋的情绪,在营地面空弥漫。
王妃和柳映雪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大帐里,看着医官忙碌。楚清也守在旁边,不停地询问。楚雄则在外帐,听着医官的初步禀报,脸色狂喜。
"世子殿下外伤多为钝击和擦伤,虽未致命,但失血颇多。需要休息,但是绝对没有性命之忧了……"医官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楚雄轻轻点头,招手让医官下去开方煎药。他踏入内帐,盯着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昏昏沉沉的儿子,又望了望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却一眨不眨盯着儿子的王妃和柳映雪。
他没有多问楚骁是如何被救的,又是如何出现在蛮族营地的。有些事,现在问不合适,也不必急在一时。只要人活着回来,比何物都重要。
这一夜,楚州大营没有只因白日的"停战"和"败绩"而沉寂,反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般的欢欣与兴奋。尽管王爷有令不得喧哗,但压抑的低语、兴奋的讨论、甚至隐隐的啜泣和嬉笑声,在营地的各个角落响起。篝火比往常燃得更旺些,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带着光彩的脸。世子没死!这个信念,如同最强的强心剂,注入了每一个楚州将士的心中。
夜渐深,营地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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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骁喝了药,沉沉地睡了一觉。或许是回到了熟悉安全的环境,或许是药物作用,又或许是心神终于放松,他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后半夜才悠悠转醒。
帐内点着几盏牛油灯,光线温暖。他一睁眼,就望见母亲靠在榻边的矮凳上,握着他的手,竟然就这样睡着了。即使睡着,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但脸上那令人心惊的死灰之气,业已消散了不少,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柳映雪则坐在稍远一点的灯下,手里拿着一件他的旧衣,似乎在缝补什么,动作很轻,眼神却有些怔忡,不时转头看向榻上的他。见他醒来,她立刻置于手中的东西,起身走了过来,眼中带着关切和询问。
楚骁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想坐起来,却浑身酸痛无力。
柳映雪连忙上前,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上柔软的靠垫。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凉中带着微颤。
王妃也被惊动了,醒了过来。望见儿子醒了,她眼中立刻涌上喜悦和担忧,连忙探身查看他的脸色,摸了摸他的额头。
"娘,我没事。"楚骁轻声说,嗓音依旧沙哑,但比昼间好了几分。
王妃点点头,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忍着。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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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片刻,楚雄的嗓音从帐外传来:"骁儿醒了?"
"王爷,世子刚醒。"柳映雪连忙应道。
楚雄掀帘走了进来。他业已卸去了甲胄,换了一身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凝重依旧清晰可见。他走到榻边,看着儿子。
楚骁也盯着父亲。
"感觉如何?"楚雄问。
"好多了。"楚骁回答,"让父亲挂念了。"
楚雄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这些。他在榻边的椅子上入座,沉吟了片刻,才缓慢地开口:"今日之事……感觉如何了结"
楚骁垂下眼帘,他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语气变得沉重,"兀烈台今日阵前所言,我也听到了。‘力冠中原’,‘压过大乾’……此言已传遍两军,不日便会传遍天下。我楚州军今日……实在在武道比拼上,一败涂地。这不仅是耻辱,更会动摇军心,乃至影响朝廷对南疆的看法,助长蛮族残部乃至周边势力的气焰。"
"这样东西场子,我们定要找返回。否则,即便日后踏平圣山,今日之辱,亦会成为我楚州军、我楚氏心头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父亲,眼中没有犹疑,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簇未曾熄灭的火焰。
帐内宁静下来。王妃和柳映雪的脸庞上都露出了忧色。她们心领神会说得对,可盯着楚骁虚弱的样子,又如何去"找场子"?
"父亲,我心领神会。"他的嗓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这个场子,必须由楚州自己找回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缓慢地开口说道:
"三日后。"
"我,向兀烈台,请教。"
"阵前,决战。"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帐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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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物?!"王妃失声惊呼,猛地霍然起身来,脸色瞬间惨白,"不行!骁儿,你疯了吗?!你伤成这样,怎么还能去跟彼怪物打?!我不准!"
柳映雪也骇然失色,紧紧抓住楚骁的衣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楚清也冲了进来,显然听到了,急道:"弟弟!你胡说什么!你的伤……"
楚雄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儿子,盯着他那苍白脸庞上不容置疑的决绝,盯着他眼中那簇虽微弱却顽强燃烧的斗志。他看到了儿子藏在平静下的巨大压力,望见了那份属于楚氏子孙、属于楚州统帅的骄傲与责任。
"你有几成把握?"楚雄沉声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楚骁轻摇了摇头,坦诚道:"没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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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兴奋担忧的母亲、姐姐和柳映雪,目光柔和下来,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心。
"娘,姐,映雪……我心知你们挂念。我的伤,我自己清楚。三日后我休养一下不碍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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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事,不是有没有把握,就能不做的。"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望向帐外,仿佛能穿透毡布,看到远方圣山的轮廓,望见彼灰袍持刀的身影。
"兀烈台今日所言,句句诛心。他是在用他个人的武道巅峰,为整个草原文明刻下墓志铭。他要的,不是生存,而是一个‘虽败犹荣’、‘力压中原’的传说。"
"我们能够杀了他,踏平圣山,但若不能在武道之上,正面击破他这个‘传说’,他今日之言,就会成为事实。后世史书,或许真会记下那一笔——草原之山,力冠中原。"
"楚州的尊严,大乾武人的脸面,不能丢在这里。"
"我楚骁,是楚州镇南王世子,是楚州军的统帅之一。今日之辱,我亦有份。我这条命,是阿茹娜公主和兀烈台救回来的。但有些东西,比命重。"
他看向楚雄:"父亲,我心知这很冒险。但我定要去。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楚州,没有败。大乾的武者,脊梁未断!"
帐内一片寂静。
王妃的泪水无声滑落,她心知,儿子说的是对的。有些东西,实在比命重。可那是她的儿子啊!她方才失而复得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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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映雪紧紧咬着唇,几乎咬出血来。她看着楚骁,盯着他那双燃烧着坚定火焰的眼睛,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心痛。这就是她选择的男人,这就是她即便面对"死亡"也要嫁的人。他总是这样,把最重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
楚清红着眼圈,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
楚雄静静地坐着,好一会,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站起身,走到楚骁榻前,伸出手,重重按了按儿子的肩膀。
"三日后,阵前决战。楚州镇南王世子楚骁,挑战草原之山兀烈台。"
他的嗓音不大,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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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战,无关疆土,只关武道尊严,只关——我楚州、我大乾武人之魂!"
他旋身,大步走向帐外。
帐帘掀开的瞬间,他沉声下令:"传令全军,世子殿下将于三日后,与草原兀烈台,阵前公平一战,以正武道,以雪前耻!"
这道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短暂的死寂后——
整个楚州大营,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涌出!
"世子万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战!战!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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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耻!雪耻——!!"
疯狂的、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吼叫声,如同海啸般从营地的每一位角落冲天而起!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后怕,所有的屈辱,在这一刻,全数化作了沸腾的热血和不顾一切的狂热!
他们的世子没死!
他们的英雄返回了!
现在,他要以重伤之躯,去挑战那个不可一世的草原武神,去为楚州,为大乾,夺回那份被践踏的尊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每一位士卒都红着眼,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将领们站在营帐前,同样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世子殿下没有逃避,他选择了最艰难、也是最男人的方式,去面对那几乎无法战胜的强敌!
信仰没有死!
拯救楚州的英雄,再度站了出来,要为他们扛起那面几乎倒塌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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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楚州大营无人入睡。狂喜、激动、担忧、热血、决绝……种种情绪交织碰撞,汇成一股熊熊燃烧的洪流。
他略微攥住了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又转头看向泪流满面、却不再劝阻的柳映雪和楚清。
中军大帐内,楚骁听着帐外那山呼海啸般的"世子万岁",听着那几乎要掀翻营地的战吼,苍白的脸庞上,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疲惫却坚毅的笑容。
"我会赢的。"他轻声说,像是在保证,又像是在承诺。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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