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山洞里宁静极了，没有扰人的啜泣声与绵绵柳絮一样的倾诉声，谢迟觉得春日山林里的落雨声别有风致。
但钟遥不感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只觉得山里好阴森，接连不断的雨声像是催命鼓点，也许下一刻，凶狠的恶狼就会蹿进山洞，用腥臭的獠牙撕开她的脖颈，啃食她的血肉。
她手里抓着一块尖锐的石头，蜷缩着身子挨坐在男人身旁，防备地盯着不远处被树枝遮挡着的山洞口。
"咔嚓——"
骤然一道清脆的响声从外面传来，钟遥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往谢迟身上靠去。
胳膊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谢迟皱眉，他睁开眼，望了望搂住自己手臂的模糊人影，告诉自己她是被自己连累至此的，才忍了肢体上的碰触。
谢迟重新闭上眼，为了防止钟遥哭哭啼啼地与他说个不停，也没提醒她那嗓音是从高处发出的，该是被风雨摧折断裂的枝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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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遥没发现他的动作，浑身紧绷地等了许久，等到身子快要僵硬了，才总算确定不是那伙贼寇找来了。
她轻晃了晃谢迟的胳膊，哀求道："你不要再装睡了，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我害怕。"
谢迟不动如钟。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就是在装睡，你之前也在装睡，我都看见你耳朵动了……你就是不想搭理我。"
话都说得这样心领神会了，身旁闭着眼的男人还是一动不动，钟遥等了会儿，心痛地流起泪来。
她是带着身旁目光受伤的男人找到了能避风雨的山洞，帮他找了水，可这样东西男人也帮她逃脱了贼寇的控制，严格说来，两人算是恩怨相抵、互不相欠，对方是没有照顾她心情的责任的。
可这样冰冷，好没人情味。
外面的天早就亮了，距离钟遥被绑业已过去了一整夜，她不知道家仆们是否还活着，不心知爹娘兄长如今怎么样，更不心知那些凶恶的野兽是不是正在外面循着气味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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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遥心里难受极了，她再度抓着谢迟的手臂晃了一下，凄婉道："你杀了我吧。"
"方才我出去接水，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感觉随时会被恶狼扑倒咬断脖子，我真的好害怕。"
凄苦说完，钟遥等了好长时间，都没见旁边的男人动一下眼皮子。
钟遥心知旁边的男人听得到，哀声开口说道，"我不想被野兽生吃了，也不想在贼人手中受辱，你能不能杀了我？就像在马车上拧断贼人的脖子那样，让我也死得干脆点？"
这人不成全她，不拒绝她，也不安慰她，就跟死了一样。
说完她放开谢迟的手臂，抓着手边那块尖锐的石头掂了掂，深吸一口气，把它放到额头上比划了起来。
钟遥没见过这么过分的人，往谢迟手臂上捶了一下，道："我讨厌你！"
怕一下砸不死自己还要受罪，她又往脖子上比了比。
可这样还是不能确保一下就能让自己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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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连想要没有痛苦地死掉都这么难？
钟遥很难过，正默默掉眼泪，身边骤然有嗓音道："不会让你死的，有危险一定是我挡在前面。"
钟遥扭头看向彼总算舍得出声的男人，说："那你死了之后，我不是一样要受折磨吗？"
"想点好的呢？"谢迟不擅长安慰人，道，"譬如你眷恋的人、想做的事情。"
钟遥想了想，哀切道："我想我爹娘了。"
"那就活着，回去见他们。"
"回去也见不着，他们至多还有两日可活，到时候说不准死得比我还要惨！"
换做旁人多少要好奇一下原因，但谢迟不，他对这样东西身娇肉贵的姑娘没有一丝兴趣，他转而问："你是不是有个兄长？"
"两个。"钟遥回答过后，嗓音一低，软绵绵的嗓子里多了些怒火，"不要跟我提他们，两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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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迟并不多问，很快通过之前那些废话找到了或许能够让她产生眷恋的人物，"想想你那一表人才的未来夫君。"
钟遥听了，微微一愣，忧伤道："其实我定过亲了，我未婚夫君不算很俊，但也是翩然公子了。"
"你死了，他岂不是要另娶他人？"
"他本来就要娶别人了。"钟遥不再哭泣，蜷缩着身子，下巴抵着膝盖，低声说道，"我家中出了些事，若是与他成亲，将来可能会影响他的前程。我不想连累他，七日前，就让爹娘去他家退亲了，他不答应，跑来问我要理由……"
谢迟好不甚走心地给予回应："郎有情妾有意，天作之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钟遥瞧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家中灾祸还未涌出，是个秘密，不能说，我便骗他说我身子有损，不能……不能生孩子……"
未经人事的姑娘对陌生男人说这种事总是有几分难为情的，钟遥停顿了下才说出口，而后接着道："他说不介意，我又要求他成亲后不能纳妾、不能去花街柳巷、不许对我大声说话，若是要用银财物需我准许后方可，又说我讨厌他祖母与母亲，成亲后若有不和，他必须站在我这边，他全都答应了。"
不考虑具体事宜，就把这些条件毫无质疑地全盘接受，要么是男人一时冲动，说明他并非稳重可靠之人，要么是在诓骗姑娘家，更非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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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谢迟此时只想钟遥不要再哭着寻死，轻轻颔首，未再评说。
"他怎么都不肯退亲，我只好如实说我爹娘得罪了大人物，若是与我成亲，他将仕途无望，结果他二话没说，立刻归还定亲信物与我解除了婚约。"钟遥记起这事就生气，说着把手中石块往地面一扔，恼声骂道，"王八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可能是迷药的作用，谢迟有些头疼，他蹙着剑眉，道："我帮你重新找夫家，全京城的俊美男人，随你挑选。"
钟遥怔了一下，纵然她早就猜到面前这样东西男人身份不一般了，但没想到他敢这样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然而也可能是在诓骗她。
男人都是这个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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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遥不信他，何况……
"谁帮我都没用，与我退亲的彼王八蛋怕被连累，把那日我编来骗他的话传了出去，如今许多人都知道我擅妒、骄纵、不敬长辈，不可能再有正经人去我家提亲的。"
谢迟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的耐心也即将告罄。
但他的体力与目光都尚未完全恢复，需要有个听话的人在旁照顾。
"我娶你。"他干脆地说道。
"你娶我？"钟遥惊得瞪大了目光，看着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你是说你要和我成亲？"
"不可以吗？"谢迟反问，"还是我不够俊美？"
钟遥惊愕不已，目光却随着这句话审视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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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迟猜到了她的行为，为此特意转过脸，正对着钟遥，方便她的审视。
这样是方便了钟遥看他，但他也像是在凝视着钟遥了。
对上那双漆黑的目光，钟遥心头一跳，脸瞬间就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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