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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唯愿平安
公交车将喧嚣与明亮的街景抛在后面，沐卿风独自一人，走入了这片与城市繁华仅隔几条街、却仿佛两个世界的旧街区。
街道狭窄，两旁是上了年月的六层居民楼，外墙的漆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黯淡的水泥底色。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电线像蜘蛛网般在楼与楼之间纠缠，晾衣竿从窗台伸出，挂着洗得发白的衣物，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没有电梯，没有整洁的绿化带，只有偶尔窜过的野猫和墙角堆积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老社区特有的、混合着饭菜、旧物和淡淡潮湿的波动。
这里是她的家。
沐卿风在一栋看起来最旧的红砖楼前停住脚步脚步，抬头望了望五楼那扇漆色脱落的窗户。
她深吸了一口气，气息微凉，带着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而后，她垂下眼睑，一步一步踏上了光线昏暗、堆着零星杂物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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跫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有些空荡。
五楼，左边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铁门。
"吱呀——"
四周恢复了平静。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混杂着食物久置的酸馊味和烟草的浊气，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皱了皱眉。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紧紧拉着，只从缝隙漏进几缕惨白的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客厅狭小杂乱，地面东倒西歪地躺着好几个空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几盒吃剩的泡面盒子随意丢在茶几上，汤汁已经凝固。
沙发上，一个胡子拉碴、头发油腻、脸色泛着不正常酡红的中年男人瘫靠着，眼神迷离，手里还虚握着半瓶白酒。
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沾着污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败潦倒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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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开门声，男人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聚焦在门口纤细的身影上。
他咧嘴，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齿，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声音只因酒精而含糊嘶哑：
"哟…乖、乖女儿回来啦？"
是父亲，沐尚。
曾经彼会在她考了好成绩时，用粗糙的大手揉她头发，笨拙地说"我闺女真棒"的父亲；
彼为了多挣点财物供她读书和给奶奶看病，毅然选择去遥远工地打工，在电话里总是报喜不报忧的父亲。
沐卿风站在入口处，光影在她脸庞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她看着沙发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喉咙有些发紧，过了两秒，才略微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换鞋，径直走进屋里，仿佛对这股令人窒息的气味和满目狼藉已经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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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身，沉默地开始收拾地面滚落的空酒瓶，动作机械而熟练，将它们一位个捡起，归拢到墙角，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做完这些，沐卿风低着头，快步走向里间奶奶的卧室，仿佛彼处才是她能暂时喘息的港湾。
接着，她把茶几上的垃圾收进塑料袋，系好，放在门边。
推开里屋的门，光线稍好一些，窗台开着一条缝，空气里是淡淡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干净而衰老的波动。
一张老木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但消瘦的老人，正是沐卿风的奶奶。
"奶奶，我回来了。"
沐卿风的嗓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她走到床边，熟练地帮老人掖了掖被角，又调整了一下有些下滑的枕头。
老人睁开有些浑浊但温和的眼睛，但宛如有些睁不开。
在努力望见孙女后，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伸出枯瘦的手，略微按了按沐卿风的手背："小风返回啦，这天和同学出去玩，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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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卿风点点头，在床边的矮凳上入座，握住奶奶的手，边动作轻柔地帮她按摩有些水肿的小腿，边低声说起今天的见闻。
她没有提彼邋遢老和尚关于"福祸相依"、"借风化龙"的玄虚话。
只是简单说了寒烟寺的景色，说了和苏陌、鹿溪一起逛了逛，语气平静，甚至偶尔还带上一丝极淡的、描述有趣事情时的轻快。
但老人活了大半辈子，目光或许花了，心却明镜似的。
她盯着孙女低垂的眉眼，听着她刻意放轻松的语调，又怎会看不出那平静表面下深藏的心事和疲惫？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老人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手抬起，颤巍巍地摸了摸沐卿风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疼惜和深沉地的无可奈何："小风啊…苦了你了。奶奶也不知道…你爸爸他怎的突然就…变成了这样东西样子…"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略微刺破了沐卿风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按摩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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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目光，宛如穿透了薄薄的墙壁，落在外面客厅彼烂醉如泥的身影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时父母离异，家庭破碎。母亲提着行李箱决绝拂袖而去的背影，父亲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却强撑着对她和奶奶说"没事，有爸在"的哽咽。
眼中映出的，却不仅仅是此刻的颓唐，还有三年前的画面。
三年前，父母离异。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母亲很快改嫁去了外地，几乎断了联系。
那时候的沐尚，虽然消沉痛苦，却依然挺直了脊梁，用那双曾经握笔、后来布满老茧的手，努力撑起了这个只剩下祖孙三代、老弱病残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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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白天在工厂干活，夜间去开夜车，一分财物掰成两半花，按时支付她的学杂费和奶奶的医药费。
每隔几天就会打电话回来，问问她的学习，听听奶奶的嗓音，语气总是努力显得轻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一年前，父亲为了更高的工资，跟人去了更远的南方工地。
一开始，电话依旧频繁，生活费也按时打来。
但一点一点地地，电话间隔越来越长，从一周一次，到半个月，一个月…
最近这数个月，几乎断了联系。
生活费也开始时断时续，上个月甚至一分都没有。
倘若不是沐卿风自己从小就节省，把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加上在学校里苏陌总是用"不小心多买了"、"吃不完"、"帮个忙"等各种理由，给她餐盘里添上肉菜、塞给她牛奶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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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她和奶奶连最基本的饭食都难以维持。
而后，就在国庆前几天，父亲骤然打了个电话回来，嗓音嘶哑疲惫，只说了句"我要回家了"，就挂断了。
再而后，就是现在这样。
回家后的沐尚，没有带回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解释，只是搬回了一箱箱酒，把自己迅速浸泡在酒精里，用昏睡和醉话填充所有清醒的时间。
曾经如山般宽阔、仿佛能扛起一切苦难的背影，如今佝偻在狭窄的沙发里，散发着令人心酸的颓败。
怎么会？
沐卿风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迷茫、不解，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委屈和难过。
她不明白，那个曾经努力想当好父亲、好儿子的男人，为何会骤然崩塌成这副模样。
是外面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是承受不住压力？还是…对生活彻底失去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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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卿风不心知。
她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荡荡的，刮着冷风。
父亲不说，她便不问。
这个家，早已习惯了用沉默消化一切。
她松开奶奶的手，无意识地将自己的右手摊开在膝盖上。
指尖微凉，在掌心轻轻划过。
一笔，一横，一撇，一捺。
一位很小、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全数祈愿的——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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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她在心里，无声地，一遍遍默念。
平平安安。
爸爸，奶奶，还有…
彼名字在心头掠过，带来一丝细微的暖意和酸楚。
都要平平安安。
在寺庙，她写给老和尚的，是这样东西字。
现在，她写给自己看的，还是这样东西字。
所求无他，唯愿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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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宁静，只有老人偶尔轻微的咳嗽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心知哪家电视机的声响。
客厅里，沐尚在沙发上不安地动了动，闭着眼，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一只手胡乱地在旁边摸索着，总算又抓到了那个半空的酒瓶。
"咕咚…" 吞咽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沐卿风抬起眼，目光越过门框，静静地盯着那一幕。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地暗沉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温暖或冷清。
夕阳最后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恰好落在父亲抓着酒瓶的手上，那只手曾经有力，如今却青筋暴露，微微颤抖。
这间老旧的屋子里，酒气弥漫，药味隐约，一个少女无声的祈愿，和一个老人无可奈何的叹息，交织在一起，沉入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第二天，还要去图书馆，和大家一起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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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卿风略微吸了吸鼻子，再次抬起头时，脸庞上那些软弱的痕迹业已消失，只剩下惯常的平静。
生活总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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