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夏悕妍是被阳光晃醒的。
那道光太亮了，亮得不像是老城区的早晨。老城区的早晨，阳光是从巷子那头缓慢地爬过来的，先照到对面墙上的青苔，再照到自家门槛，最后才能照进窗台。何况老城区的阳光是软的，被那些老房子挡过几道，落到床上时就剩下一点点暖意。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但这道光不一样。
这道光又直又白，从窗帘缝里硬挤进来，照在她脸庞上，晃得她睁不开眼。
夏悕妍眯着目光躺了一会儿，脑子里缓慢地开始转动。
这是哪儿。
她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白色的，很简洁。旁边是一本翻开的书，是余华的《活着》，书是她昨晚睡前看的，盯着盯着就睡着了。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记忆慢慢往回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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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
浴室，水声。林溯珘没穿上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颈线往下滑。
她捂着目光偷看。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递给她一件T恤，宽大的，灰色的，上面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他身上的薄荷味。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T恤。下摆堪堪盖过大腿，露出一截小腿。他看了一眼，飞快移开视线。
然后他说，你今晚就住那儿吧。
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说倘若不想走，一直住着也行。
夏悕妍的脸开始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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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还穿着那件T恤。灰色的，宽大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块锁骨。
这是真的。
不是梦。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又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的。
是真的。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什么也没有。不像老房子那个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猫。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板上，凉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干净的，昨天洗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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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那些高楼，密密麻麻的，在阳光下反着光。江在远方，弯弯的，亮亮的。有船开过，拖出一条白线。
她看了几秒，又拉上窗帘。
而后她低头找鞋。
那双粉色的兔耳朵拖鞋整齐地摆在床边。
她看着那双拖鞋，愣了一下。
脑子里冒出那句话：这是我前女友的拖鞋。
她心里又酸了一下。
但昨晚林溯珘也说了：如果你后续还想住我家，我给你买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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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悕妍把脚伸进拖鞋里，兔耳朵在她脚背上晃了晃。
她打开门，离开了去。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沙发上整齐地放着数个靠枕，茶几上摆着那几本书，电视关着。
没人。
厨房里也没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夏悕妍站在客厅中间，愣了一下。
而后她看见餐桌上放着东西。
走过去一看，是一位盘子，用保鲜膜盖着，盘子里是三明治和水果。旁边放着一杯牛奶，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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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取过纸条。
"单位有事，下午返回。早饭记得吃。冰箱里有菜，中午自己弄。——林溯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夏悕妍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留着收藏好。
她也不心知为什么要留着。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坐到餐桌前，开始吃早饭。
三明治是火腿鸡蛋的，面包烤过，脆脆的。她缓慢地吃着，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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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然后飞快移开视线。
彼眼神她看见了。
脸又开始烫。
她吃完三明治，把牛奶喝完，把盘子洗了，把杯子洗了。
而后她站在厨房里，盯着冰箱。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WiFi密码是lsz200412
她愣了一下，而后笑了一下。
lsz200412
林溯珘2004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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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溯珘的生日吗？ WiFi密码怎的这样设呀？"
她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取过手机。
移动电话上有几条消息，是以前公司同事发的，问她最近怎的样。她回了，说还好。
而后她看见一条消息，是房东周阿姨发的。
"小夏啊，那个房子的事，你何物时候来处理一下？危房改造要拆了，你的东西得搬干净。还有这个月的房租，你还没交呢。"
夏悕妍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房租。
她差点忘了。
她赶紧打开银行APP，查了查余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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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块。
这是她全部的存款。被裁的时候拿了两个月赔偿，四千块，交了上个月房租八百，买了些东西，再用之前的存款，为外婆处理后事就剩这些了。
老城区的房租是八百一个月，她欠了半个月，四百块。交完这四百，只剩下八百了。
八百能干何物。
她不知道。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林溯珘头天说的话。
如果不想走，始终住着也行。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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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她住在这儿，算何物。
她不是他女朋友。她只是他的发小，一个被他救下来的、无处可去的、可怜的发小。
她不能一直住在这儿。
她得找房子。
她打开租房APP，搜了搜主城区的房子。
最便宜的单间，两千三一个月，押一付三，一次性要交九千二。
她看着那个数字，又望了望自己余额里的八百元。
关掉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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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搜了搜老城区的房子。
老城区便宜，但那些房子都在危房改造范围内，能租的很少。有数个，八百到一千二不等，但都是那种老房子，和她原来那个差不多。
她想起那天淹水的场景。
水漫到小腿，东西漂在水里，她妈的遗像漂过来。
她不想再住那样的房子了。
可是不住那样的，她能住哪儿。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
而后移动电话响了。
她取过来一看，是林溯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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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她打字："嗯。"
他又发："吃了吗？"
她打字："吃了。"
他发："午时自己弄，冰箱里有菜。"
她看着那几条消息，犹豫了一下，而后打字。
"溯珘，我想问你个事。"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说。"
她打字："我住你这儿，房租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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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没回。
等了几秒，还是没回。
她又打字："我看了房子，都好贵，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
那边还是没回。
夏悕妍拿着移动电话，有点慌。
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是不是不该问。
她正准备再发点何物解释一下，移动电话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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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接打过来了。
她接起来。
"喂？"
林溯珘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有点喘，像是在走路。
"你刚才说什么？"
夏悕妍愣了一下，而后小声说："我问……房租多少。"
那边沉默了一秒。
"夏悕妍。"林溯珘的声音有点无可奈何，"你跟我谈房租？"
夏悕妍不心知说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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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溯珘继续说："我昨天怎么说的？我说你想住就住着，还有老城区那边社会环境不好，之前的警力资源都转移到主城区了，所以治安条件也不是太好。"
"可是……"夏悕妍嗓音小小的，"我不能白住。"
那边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林溯珘开口，语气变了，变得有点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什么很平常的事。
"行啊，那就算你贷款住我这儿吧。"
夏悕妍愣了一下。
"贷款？"
"对。"林溯珘说，"主城区我这样东西地段，我这个房子，房租一位月算你一千，一年一万二。你先住着，等你有工作有能力了，再还我。"
夏悕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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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押一付三，"林溯珘继续说，"也不用利息。你何物时候有财物何物时候还，一年还不完就两年，两年还不完就三年。反正我跑不了。"
夏悕妍握着手机，眼眶有点热。
"溯珘……"
"行了，"林溯珘打断她，"我这边还有事，夜间回去说。午时记得吃饭。"
然后电话挂了。
夏悕妍拿着移动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久。
一万二。
一年。
她算了算，倘若找到工作，一位月五千，一年六万，省着花，能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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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她心知这不是贷款。
这是林溯珘给她的一个台阶。
让她能心安理得地住下来，不用觉得自己是在白吃白住，不用感觉自己是在拖累他。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一滴。
她赶紧擦掉。
然后又掉下来一滴。
她又擦掉。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反正哭完目光有点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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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浴室洗了把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目光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然后她回到客厅，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盆绿萝。
绿萝长得很好，新叶子又长大了。她用手指戳了戳土，有点干了，就去接了水，缓慢地浇进去。
浇完水，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江。
阳光照在江面上，亮得晃眼。
她想起刚才林溯珘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语气是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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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一句她都想起。
夏悕妍，你跟我谈房租？
行啊，那就算你贷款住我这儿吧。
一年一万二，你先住着，等你有工作有能力了，再还我。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用押一付三，也不用利息。
她站在阳台上，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中午她自己煮了面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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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把碗洗了，又坐回沙发上看书。
《活着》她看完了，从书架上又抽了一本，是《第七天》。
她靠在沙发上，翻开书。
但看不进去。
脑子里总在想事情。
想林溯珘夜间何物时候返回。
想他返回的时候会是何物样子。
想夜间做什么菜。
想他说晚上回去说，说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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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置于书，又霍然起身来，走到窗边。
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沙发。
又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冰箱。
冰箱里有肉，有菜，有鸡蛋。她盘算着晚上做什么菜。
而后又走回客厅。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坐不住。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林溯珘的消息。
"几点回去？想吃何物？我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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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悕妍盯着那数个字，愣了一下。
而后她打字："你几点返回？"
他回："六点左右。"
她打字："那我做饭，你买菜就行。"
他发了个"ok"的表情。
夏悕妍盯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又打开冰箱望了望，心里盘算着要做什么菜。
最后她决意做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再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都是他教过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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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关上冰箱，又走回客厅。
这回她坐住了，拿起书，真的看进去了。
看到五点多，她置于书，去厨房准备。
洗菜，切菜，切肉。她把该切的都切好，放在盘子里备着。
而后她站在厨房里，等着。
六点零五分，门锁响了。
她快步离开了厨房，站在客厅里。
林溯珘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看见她站在那儿，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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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这儿干嘛？"
夏悕妍说："等你。"
林溯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换了鞋，走过来。
他把袋子放到餐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肉，菜，还有一盒草莓。
夏悕妍看见那盒草莓，愣了一下。
林溯珘说："路过水果店，盯着新鲜。"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夏悕妍盯着那盒草莓，红红的，大大的，上面还带着水珠。
她抬起头看林溯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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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溯珘已经往厨房走了。
"做饭。"
她跟上去。
厨房里，她掌勺，他站在旁边看。
她炒菜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偶尔说一句"盐少一点"或者"火关小点"。她听着，照做。
菜炒好了，端上桌。
两个人入座吃饭。
她吃了一口自己做的红烧肉，感觉还行，没他做的好吃，但比头一次强多了。
她抬起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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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时正吃，看她抬头，也看了她一眼。
"好吃。"
她笑了一下。
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何物。
"溯珘。"
"嗯？"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你说的彼……贷款，是真的吗？"
林溯珘筷子停了一下，而后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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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她盯着他。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抬头看她。
"你想住多久都行。何物时候有财物了，何物时候还。"
夏悕妍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小声说："那我住。"
林溯珘没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过了一会儿，他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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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他去洗碗。她站在旁边看。
洗完他擦干手，离开了来，站在客厅里。
她站在他面前。
他盯着她的目光，说："明天带你去办点事。"
她愣了一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什么事？"
他说："你彼老房子，要办手续。还有，你之前面试那家单位，我帮你问了，下周一再去复试。"
夏悕妍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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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就把面试那件事忘了。
那还是刚搬来那会儿，他说帮她约了面试。后来老房子淹水，搬家，她以为那事业已黄了。
她盯着他，不心知说何物。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想太多，先住着，缓慢地来。"
她点点头。
他旋身进了屋子。
她站在客厅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然后她走回房间，躺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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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盯着那些光影，想着他刚才说的话。
第二天去办手续。
下周一复试。
先住着，缓慢地来。
她闭上眼睛。
这一晚她睡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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