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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盐碱地上的骨头

米国:向西 · 我喜欢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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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5年秋天,内布拉斯加盐碱地
拂袖而去普拉特河的第五天,草没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先是变稀,一丛一丛的,露出下面灰白的土。而后那些稀稀拉拉的草也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白花花的,像下了雪,但天上挂着太阳。
约瑟夫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地面。土是硬的,抠不动,舔了一下,咸的。
"这是什么东西?"
"盐碱地。"以西结盯着远处,眯起目光,"我在书上看过。说是地下水含盐,蒸发完了,盐就留在地面上。什么也长不了。"
约瑟夫站起来,看着四周。天和地都是白的,分不清边界。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到处白茫茫一片,看久了头晕。
"那……那我们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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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从怀里掏出茶叶盒,打开,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嘴里含着。这是他从家乡带来的习惯——嘴里有味道,心里就不慌。
没人回答。驴在最前面,停下来,耳朵转来转去。它也看不清方向了。
玛吉走到驴旁边,摸了摸它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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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认得路吗?"
驴没动,也没叫。它只是站在那儿,耳朵转着,鼻子抽动着,像在空气里找何物。
过了很久,它朝左边走去。
玛吉跟着它。其他人也跟上。
走了一里地,约瑟夫骤然指着前面:"那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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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地面,横着几根白色的东西。走近一看,是骨头。很大,弯弯的,像——
"野牛。"以西结蹲下来,摸了摸那根肋骨,"死了很久了。肉都没了,被鸟吃光了,被太阳晒白了。"
约瑟夫咽了口唾沫。他看着那些骨头,又看看四周。白茫茫的地上,散落着更多的骨头,有的完整,有的碎成片,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好多……"他说。
玛吉没说话。她也看见了。这片盐碱地面,到处都是骨头。野牛的,马的,还有——
她停住脚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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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不远方,有一堆骨头,形状不太一样。小的,长的,像——
人的。
约瑟夫也看见了。他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何物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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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西结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些骨头散落在地面,旁边还有几块破布,一位锈掉的铁锅,一把断掉的枪。
"移民。"他说,"死在此处了。"
"怎的死的?"约瑟夫声音发颤。
以西结望了望周围。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箭头,没有弹孔。骨头整整齐齐,像是自然倒下的。
"不心知。"他霍然起身来,"也许是渴死的,说不定是迷路走不出去,说不定是……"
他没说完。
驴又叫了一声,短促,尖锐。
玛吉抬起头。远处,白茫茫的地平线上,有一个黑点。
那黑点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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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朝黑点走去。
走了半个时辰,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一间木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这片盐碱地面,周围何物也没有。房子很破,墙板歪歪斜斜,屋顶上压着几块大石头,怕被风刮跑。
入口处坐着一个人。
远远看去,像一堆旧衣服堆在那儿。走近了,才看出是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脸庞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胡子长得垂到胸口,脏得打了结。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死了。
玛吉走到他跟前,站住。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老人家?"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缓慢地睁开。眼珠子是浑浊的,转了转,落在玛吉脸上。
"活的?"他开口,嗓音像砂纸磨石头,"还是我又看花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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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玛吉说。
老人盯着她看了半天,又望了望她后面的人,看了看驴。而后他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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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他重复了一遍,"多久没见过活人了。"
他从椅子上霍然起身来,摇摇晃晃的,扶着门框才站稳。他个子很高,瘦得像根棍子,但霍然起身来比玛吉高出一大截。
"进来。"他说,"别在外面站。太阳晒久了,脑子会坏。"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转身进屋。玛吉他们对视一眼,跟进去。
屋里比外面还暗。窗台被木板封死了,只有门缝透进来几缕光。地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兽皮、骨头、干草、瓶子、锅碗瓢盆。角落里有一张床,上面铺着干草和兽皮,臭得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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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地面:"坐。"
他们坐下。驴挤不进来,把脑袋伸进门里,东张西望。
老人看了它一眼,点点头:"驴。好东西。比人聪明。"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皮囊,扔给玛吉:"喝。"
玛吉接住,打开闻了闻。水,有股怪味,但能喝。她喝了一口,递给以西结。以西结喝了一口,递给阿福。阿福喝了一口,递给约瑟夫。约瑟夫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被玛吉抢返回。
"省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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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盯着他们,又咧开嘴笑了。
"你们往西走?"
"对。"玛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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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死?"
玛吉没回答。
老人指了指门外:"这片盐碱地,五十里宽。往西,还要走五十里。没有水,没有吃的,没有遮阴的地方。昼间晒死,夜间冻死。你们走不出去。"
约瑟夫的脸色变了。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她问,"你怎的活下来的?"
老人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木桶:"我有水。下雨的时候接的,攒了十年。省着喝,够活。"
他又指了指床底下:"还有粮食。野牛骨头砸开,熬油。草原犬鼠,抓了烤。能吃。"
他看着玛吉:"但你们不行。你们人太多。那头驴,"他指了指驴,"能喝能拉,你们养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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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叫了一声。那意思是"你说谁呢"。
老人不理它,继续说:"你们现在往回走,还来得及。往东走三天,回普拉特河。往西走,五天,要是运气好能找到水,能活。找不到,死。"
玛吉没说话。
老人盯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是领头的?"
"算是。"
"你多大?"
"十七。"
老人笑了,笑得很怪:"十七。我十七的时候,还在纽约卖报纸。现在在这鬼地方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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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指着玛吉:"你带着这数个人,往西走。你知道西边有什么吗?"
玛吉想了想:"不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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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就走?"
"不知道也得走。"玛吉说,"往东,什么也没有。"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而后他从床底下又掏出一个皮囊,扔给玛吉。
"拿着。这是我最后的存水。给你们了。"
玛吉愣了:"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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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又咧开嘴笑了。
"因为我疯了。"他说,"一位人在这鬼地方住了十年,早就疯了。疯子做事不需要理由。"
他霍然起身来,走到门口,指着西边。
"往西走。走两天,能看见一块大石头,红颜色的。石头下面有水。我朝气的时候去过,那时候还没疯。"
他回过头,盯着玛吉。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有没有水,我不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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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吉抱着彼皮囊,霍然起身来。
"有劳。"
老人摇摇头:"不用谢。你们死了,我也不用谢。你们活着,也跟我没关系。"
他挥了招手:"走吧。天黑前还能走十里。"
玛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老人笑了,嬉笑声像乌鸦叫。
"我走?我在这儿住了十年,跟这些骨头做邻居。这些骨头,"他指了指门外,"都是往西走的人。他们死了,我还活着。我为什么要走?"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走吧。别回头。"
他们拂袖而去小屋,继续往西走。
离开了很远,玛吉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已经变成一位黑点,孤零零地立在白茫茫的地面。入口处那个人影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像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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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会留在那儿?"约瑟夫问。
没人回答。
以西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许他说的对。他疯了。疯子不需要理由。"
驴走在最前面,走得不多时。它似乎知道要去哪儿。
阿福跟在后面,手按在茶叶盒上。他想起了老陈。老陈临死前说:"往西走,别回头。"
他现在心知为何物了。回头看见的东西,比往前走看见的,更让人难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阳往西斜,盐碱地被染成橙红色。那些散落的白骨,在夕阳下泛着光,像是大地长出的牙齿。
他们踏入那些牙齿中间,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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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那间小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第二天,他们看见了那些水桶。
不是真正的水桶,是移民留下的,被太阳晒得变形,裂了缝,锈成废铁。一位接一位,散落在盐碱地上。有的旁边还有骨头,人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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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不敢看了。他低着头,跟着驴,一步也不敢停。
午时的时候,他们找到了那块石头。
红颜色的,孤零零立在白茫茫的盐碱地面,有三个人那么高。石头底下不出所料有水——一个小水坑,浅浅的,但水是清的。
约瑟夫扑过去就要喝,被阿福一把拽住。
阿福蹲下来,看着那坑水。他用手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而后他站起来,从驴背上解下水囊,往水坑里望了望。
水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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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长的,像蛇,但很小,在水里扭来扭去。
"虫。"阿福说。
约瑟夫的脸白了。
玛吉蹲下来,也望了望。那些小虫众多,密密麻麻的,在水里游。
"还能喝吗?"
阿福想了想,从怀里掏出茶叶盒,打开,把剩下的茶叶全倒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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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杀。"他说。
茶叶在水面上散开,慢慢沉下去。那些小虫像是被烫了一下,拼命游开,有的浮上来,不动了。
等了一刻钟,阿福用手捧起水,尝了尝。而后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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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虫,死。"
他们喝了个够。驴也喝了个够。
喝完了,玛吉盯着空空的茶叶盒,又看看阿福。
"你那茶叶……全没了。"
阿福把茶叶盒收起来,放回怀里。
"茶,有用。"他说,"人,活。"
玛吉没再说话。
他们坐在红石头下面,盯着西斜的太阳。
远方,盐碱地还是一望无际。但至少,他们有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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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靠着石头,闭上目光。以西结掏出笔记本,记着什么。玛吉盯着驴,驴看着西边。
阿福摸着怀里的空盒子。
那盒茶叶跟了他三年,从广东到美国,从铁路工地到这片盐碱地。现在没了。但他还活着。
他想起送茶叶的黑人,想起波尼族老太太,想起彼疯老人。
他想起他们说的话。
"好人在这条路上,活不长。"
他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他还活着。
也许这就够了。
太阳落下去,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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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继续走。
第三天,他们离开了了盐碱地。
草又出现了,先是稀稀拉拉的,而后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起伏的草原。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是树。真正的树,活着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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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哭了。
他蹲在地面,哭得像个孩子。玛吉没管他,由他哭。以西结站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不心知是在祷告还是在谢什么。阿福坐在地上,摸着他的空茶叶盒,发呆。
驴低下头,开始吃草。
它吃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着他们,照着草原,照着那些树,照着那头总算吃到草的驴。
玛吉站起来,按了按身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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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约瑟夫擦干眼泪,霍然起身来。以西结收起笔记本。阿福把空茶叶盒塞回怀里。
他们继续往西走。
身后,盐碱地被远远甩下了。那些白骨,那间小屋,那个疯老人,都成了回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他们会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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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会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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