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
木剑刺出。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招式变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刃，直直刺向血袍男子的咽喉。
可就是这样一刃，却让百里屠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抬起手，屈指一弹。
指尖与木剑相触的瞬间，一股沛然巨力传来，少年手中木剑寸寸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嘴角溢出血丝。
但他随即爬了起来。
没有看碎了一地的木屑，只是默默走到第二把木剑前，拔起，再度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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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那简单直接的一刃。
百里屠没有弹开这一刃，而是侧身让过，伸手在少年手腕上一搭，略微一拧。少年身形不稳，再度摔倒，木剑脱手飞出。
他又爬起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走向第三把木剑。
百里屠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最后一柄木剑。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虎口业已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你明明心知不是我的对手。"百里屠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为何还要出手？"
少年终于抬起头，转头看向左右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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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他嗓音沙哑，"没有招惹你。"
百里屠笑了。
"所以呢？你想为他们报仇？"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举起手中最后一柄木剑。
"就凭这把木剑？"百里屠笑意更浓，"你可知我是谁？血魔宗宗主，百里屠。死在我手上的筑基修士不下百人，金丹真人也有十余位。便是玄剑宗的长老见到我，也要绕道走。你一位刚刚觉醒剑脉的凡人少年，拿何物杀我？"
少年的剑没有收回。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微弱的波动再次升腾起来。这一次，百里屠看得真切——那是一道剑气，一道极为纯粹、极为锋锐的剑气，从少年丹田之中破土而出，沿着经脉游走，最终汇入他握剑的右手。
"有意思。"百里屠眯起眼睛，"你这剑脉，是谁帮你觉醒的？"
少年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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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百里屠失去耐心，抬手虚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便自己来看——"
话音未落，他忽然神色一变，猛地收手后退。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斩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青石板炸裂，留下一道丈许长的深痕。
"百里屠，你越界了。"
夜空之中，一位白衣女子踏剑而来，衣袂飘飘，宛如谪仙。她落在少年身前，手中长剑斜指，剑身之上有淡淡的月华流转。
百里屠看清来人，脸庞上的玩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凰权？你不在九天玄女宫待着，跑来这穷乡僻壤做什么？"
白衣女子没有理他，只是回头看了少年一眼。
那一眼，让少年微微一怔。
她的目光很特别，瞳孔深处仿佛藏着星辰大海，又像是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只一眼，少年便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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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印。"凰权开口，嗓音清冷如月下泉水，"十六年前，青云山脚，被遗弃的婴孩。养父东方白，曾是玄剑宗外门弟子，因资质太差被遣返故里，去年寿终正寝。"
少年——东方印，瞳孔微缩。
她怎的知道？
凰权收回目光，看向百里屠："这个人，你不能动。"
百里屠冷笑："凭什么？就凭你是九天玄女宫的传人？凰权，你虽是天玄境，我也是血煞境，真要动手，你未必能胜我。"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是么？"凰权手中长剑略微一颤，剑身上的月华忽然大盛，将方圆百丈照得亮如白昼。月光所及之处，那些被血雨腐蚀的房屋竟然开始缓缓复原，死去的人身上也泛起淡淡的荧光。
百里屠脸色大变："光阴回溯？你竟然掌握了光阴之道？"
"略知皮毛。"凰权语气平淡，"但足够让这些人复活一次。倒是你，血魔宗宗主屠戮凡人，若是传出去，你猜会有多少人来找你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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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屠脸色阴晴不定。
他盯着凰权看了许久，又看向她身后的东方印，忽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九天玄女宫的圣女，竟然会为一个凡人少年出头。凰权，这孩子有什么特别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凰权没有回答。
百里屠也不恼，只是对东方印道："小家伙，今日算你运气好。然而咱们还会再见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凰权一眼，"等你弄清楚自己的身世，说不定会主动来找我。"
说完，他身形化作一道血光，消失在天际。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血光散去，月华也渐渐黯淡。那些躺在地面的镇民纷纷醒来，茫然地看着四周，仿佛做了一场噩梦。老陈头揉了揉眼睛，看见街角的少年，喃喃道："我刚才……怎的睡着了？"
凰权收起长剑，转身转头看向东方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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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来。"
她不等东方印回答，便朝镇外走去。东方印犹疑了一下，弯腰拾起那柄沾满血迹的木剑，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青云镇，来到镇外的小山坡上。此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一道道剑痕，是东方印小时候跟着养父练剑时留下的。
凰权停住脚步脚步，背对着他。
"你心知你养父是什么人吗？"
东方印沉默瞬间，道："他说他是玄剑宗的外门弟子，因为资质太差，被遣返回乡。"
"他骗你的。"凰权转过身，盯着他，"东方白，当年玄剑宗内门第一人，天资卓绝，二十五岁便修至金丹境，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后来他奉命调查一桩旧事，从此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没不由得想到他躲在这里，一躲就是十六年。"
东方印愣住了。
彼整日咳嗽、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人，那个教他削木剑、教他扎马步、却从不教他真正剑法的老人，曾是玄剑宗内门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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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何要躲？"
凰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远方一点一点地升起的明月。
"十六年前，有一桩震动修真界的大事。那件事，与九剑传说有关。"
东方印心中一跳。
九剑传说，又是九剑传说。
"你今日问陆长青的那句话，我也听见了。"凰权转头看向他，"东方白临终前，是不是跟你说了何物？"
东方印沉默了很久，总算开口。
"他说，让我去找九柄剑。"
"哪九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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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心知。他只说，找到九柄剑，就能心知我是谁。"
凰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忽然抬手，指尖点在东方印眉心。东方印只觉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最后汇聚在丹田之中。在彼处，他"看见"了一道极细极细的剑气，如丝如缕，静静地悬浮着。
"这就是剑脉。"凰权收回手，"你养父用最后一丝灵力，在你体内种下了剑道种子。假以时日，这颗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但在此之前，你随时可能被人发现，被人夺走这颗种子。"
东方印盯着她："你也是来夺种子的吗？"
凰权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露出笑容。
"我若要夺，方才就不会救你。"她顿了顿，"我来找你，是只因有人要见你。"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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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九天玄女。"
东方印皱起眉头。他虽是个山野少年，却也听说过九天玄女的名号——那是修真界最顶尖的存在之一，传说已活了三千年，神通广大，深不可测。
"她为何要见我？"
"不知道。"凰权摇头，"我只是奉命行事。然而……"
她看着东方印，那双能看穿天机的眸子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疑惑。
"方才我看你命数，却发现一片混沌。你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天机，让人无法窥探。这种情况，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何物人？"
"应劫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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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印不懂何物是应劫之人，但他从凰权的语气中听出了凝重。
山坡下，青云镇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那些死而复生的人们回到家中，继续他们平凡的生活，全然不知今夜发生了什么。
东方印握紧手中的木剑。
这把剑，是他用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削的，削了三天才削成。原本有三把，如今碎了两把，只剩这最后一柄，剑身上还沾着他的血。
"我跟你走。"他忽然开口。
凰权挑眉："不怕我害你？"
"你若要害我，不必这么麻烦。"东方印盯着她，"而且，我想心知我是谁，想心知养父怎么会要躲十六年，想心知九柄剑到底是何物。"
凰权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她顿了顿，"今夜，去跟你的朋友们告个别吧。"
她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在天际。
东方印站在山坡上，盯着山下的青云镇。那里有老陈头的馄饨摊，有张猎户家飘出的炊烟，有孙财主家胖小子偶尔的哭闹声，有他生活了十六年的一切。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剑，又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一点一点地变红的月亮。
血月当空，夜色正浓。
山坡下的馄饨摊边，老陈头忽然抬头朝山坡方向望了一眼。他看见彼瘦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老槐树下，也不知在看什么。
"这孩子……"老陈头嘀咕了一句，继续低头包馄饨。
他总觉得今晚有什么事发生过，却怎的也想不起来。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反正明天，馄饨还要接着卖，日子还要接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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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不知道，那个每天暮色时分蹲在街角卖木剑的少年，明天不会再来了。
山坡上，东方印收起木剑，最后看了一眼青云镇。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生活了十六年的灯火，一步一步，走向月色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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