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
玄剑宗，位于云州以北的苍莽山脉之中。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此山脉绵延三千里，大小山峰七十二座，主峰天剑峰高耸入云，终年积雪不化。传说远古之时，曾有真仙在此斩妖除魔，一剑落下，劈开了半座山峰，留下了一道深达百丈的剑痕，至今仍在。
凰权带着东方印在山门前落下。
说是山门，其实是一座高达十丈的巨大牌坊，通体用整块青石雕成，历经风雨洗礼，表面布满斑驳的苔痕。牌坊正中，刻着两个大字——"剑门"。
字迹古朴苍劲，一笔一划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剑意，多看一会儿，眼睛便会隐隐作痛。
"到了。"凰权松开手，"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东方印抬头盯着那两个字，沉默瞬间，开口问道："你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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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玄女宫与玄剑宗素无往来，我贸然进入，反倒不妥。"凰权看向他，"而且，接下来的路，要你自己走。"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东方印。
"这是我的信物。若在玄剑宗遇到什么难处，可以让人将此物送到九天玄女宫。我不一定会来，但至少会知道你还活着。"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东方印接过玉佩，握在手心。玉佩温润如玉，上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多谢。"
凰权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忽然停下。
"东方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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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嗓音清冷如初："昨夜你看我的那一眼，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她化作剑光，消失在天际。
东方印愣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话，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
山门前，早有玄剑宗弟子等候。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见凰权离去，便迎了上来，目光在东方印身上打量一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就是东方印？"
"是。"
"跟我来吧。"青年旋身朝山门内走去，"我叫苏云，外门接引弟子。今日正好轮到我值守，便送你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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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印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牌坊。穿过牌坊的瞬间，东方印只觉跟前一花，再睁眼时，业已身处一座巨大的广场之上。
广场足有百丈见方，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每一块青石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广场四周，矗立着九座高达三丈的石碑，每一座石碑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有的是剑诀，有的是心法，有的则是历代先贤的感悟。
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大殿，殿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玄剑殿"三字。
"那是议事大殿。"苏云随口介绍，"你这种新入门的弟子，平日里是进不去的。咱们先去那边——弟子堂，办理入门手续。"
东方印一边走一边审视四周。广场上人来人往，都是些穿着青袍的年轻弟子，有的在切磋剑法，有的在盘膝打坐，有的则在石碑前参悟。见他进来，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也只是看一眼，便移开了。
"这天倒是个好日子。"苏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何物？"
"没何物。"苏云摇摇头，带着他踏入弟子堂。
弟子堂是一座三层小楼，一楼大堂里摆着几张长案，数个执事弟子此时正忙碌。苏云让东方印在一旁等着，自己走到一张长案前，与那执事低语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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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抬头看了东方印一眼，略微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玉牌，在上面刻了数个字，递给苏云。
苏云拿着玉牌走回来，递给东方印。
"这是你的身份玉牌，收好了。从这天起，你就是玄剑宗外门弟子，编号丙辰七二九。"
东方印接过玉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编号，还有一道淡淡的灵力波动。
"接下来，要去戒律堂领衣物和功法。"苏云旋身往外走，"走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
戒律堂在广场西侧，比弟子堂要大得多，入口处站着两个持剑的弟子，目光凌厉。苏云带着东方印踏入去，来到一间偏房。
房里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翻阅着何物。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东方印身上一扫，忽然"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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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
苏云拱手道："李长老，这是新入门的外门弟子，来领衣物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李长老点点头，目光却没有从东方印身上移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道："孩子，你体内那道剑脉，是谁帮你种的？"
东方印心头一跳。
养父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九劫剑脉的秘密。可现在，这样东西素未谋面的长老，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霍然起身身，走到里间，抱出一套青色衣袍，又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一并递给东方印。
他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李长老却摆摆手："罢了，不必说。能种下此等剑脉之人，必是当世顶尖高手。你既有此机缘，便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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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袍是外门弟子制式，这册子是入门心法《玄剑基础篇》。你回去好好研读，三个月后，会有入门考核。通过者，可留在外门继续修炼；未通过者，遣返原籍。"
东方印接过衣物和册子，躬身行礼："多谢长老。"
"去吧。"李长老摆摆手，又低头翻看那些簿册，仿佛何物事都没发生过。
———
从戒律堂出来，苏云又带着他去领了日常用品，最后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
"这是你的住处。"苏云推开院门，"外门弟子都是一人一院，纵然简陋了些，胜在清静。你先住下，有什么事能够去找隔壁的师兄师姐。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便匆匆离去，留下东方印一位人站在院子里。
东方印盯着那些剑痕，忽然想起了青云镇外那棵老槐树，想起了养父教他削木剑的那些日子。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一间卧室，一间静室，一间杂物间。院子中央有一口水井，井边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几道剑痕，也不知是哪位师兄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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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片刻，走进静室，盘膝入座，翻开那本《玄剑基础篇》。
———
三个月，转瞬即逝。
这三个月里，东方印几乎足不出户，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修炼。那本《玄剑基础篇》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按照功诀指引，他总算在第二个月的最后一天，成功引气入体，踏入了炼气一层。
这是修真路上的第一位境界，也是最简单的一位。但对于一位没有任何修炼基础的少年来说，三个月做到这一步，业已算是不错。
入门考核前一天暮色时分，东方印此时正院中打坐，忽然听到敲门声。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位陌生的青年，穿着一身青色道袍，与苏云那身一般无二，只是袖口处绣着一道银色剑纹。
"你就是东方印？"青年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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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陆沉舟。"青年顿了顿，"你或许没听说过我，但你一定听说过我父亲——陆长青。"
东方印心中一动。
陆长青，彼在青云镇遇见的玄剑宗外门长老，彼想要引他入门、却被百里屠重伤的人。他后来打听过，陆长青伤得不轻，一直在闭关养伤，至今未出。
"陆长老他……"
"死不了。"陆沉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东方印等着。
"他说，当初在青云镇，他没能护住你，让你受惊了。若有机会，他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东方印沉默瞬间，道："陆长老言重了。若非他出手相救，我可能早就……"
"行了，话我带到了。"陆沉舟打断他，"明天的入门考核，久仰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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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转身欲走，又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东方印一眼。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三个月前你入门那天，苏云说‘这天倒是个好日子’，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东方印摇头。
"那天，是百里屠的徒弟拜入血魔宗的日子。"陆沉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同一天，一个进了正道，一位入了魔道。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不再多说，大步离去。
东方印站在院门口，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百里屠的徒弟……
他忽然想起那枚玉简。三个月来，他始终没敢打开它，因为不心知里面是何物，也不知道打开之后会面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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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他忽然有了打开的冲动。
他回到静室，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握在手心。
犹豫瞬间，他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
玉简微微发光，一行行文字浮现在他脑海中——
"东方朔，未死。困于幽冥渊第十八层，已十六年。欲救之，需先入金丹。切记，不可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包括凰权。否则，他必死无疑。"
文字消失，玉简化作齑粉。
东方印呆坐良久，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困于幽冥渊第十八层，已十六年。
幽冥渊，他在《玄剑基础篇》的附录里望见过介绍。那是修真界最凶险的禁地之一，共十八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加恐怖。据说第十八层，至今无人能活着出来。
而他的父亲，竟然在那里困了十六年。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
次日清晨，入门考核如期举行。
东方印排在中间，等了约莫一位时辰，总算轮到他。
考核地点在演武场，外门弟子三百余人齐聚于此，按照编号依次上前。主持考核的是戒律堂的李长老，还有几位执事弟子在一旁记录。
"丙辰七二九，东方印。"执事弟子念道。
东方印走上前，向李长老躬身行礼。
李长老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炼气一层，三个月能到这一步，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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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道："入门考核共三问。第一问，你为何修剑？"
东方印沉默片刻，答道："为了找到九柄剑。"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九柄剑？何物九柄剑？在场的弟子大多没听过这样东西说法，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李长老却神色不变，继续问道："第二问，何为剑道？"
东方印想了想，答道："我养父说，剑道即心道。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我不心知何物是对，何物是错，但我知道，我的剑，要用来保护那些不该死的人。"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追开口问道："就像青云镇那些镇民？"
东方印心头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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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知道青云镇的事？
李长老没有解释，只是问了最后一位问题："第三问，若有一日，你发现自己的身世与整个修真界为敌，你会如何选择？"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太过尖锐。
左右的弟子都安静下来，等着他的回答。
东方印站在彼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养父苍老的面容，青云镇那些死而复生的镇民，凰权那双能看透天机的眼睛，百里屠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有那枚化作齑粉的玉简，以及玉简里那句"他必死无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耐烦。
而后他抬起头，盯着李长老，一字一顿地说：
"我会先变强。强到足够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强到足够让那些想害我父亲的人不敢动手。到那时，我会堂堂正正地告诉他们——我是东方朔的儿子，我叫东方印。你们若想动我，尽管来。"
李长老盯着他，眼中忽然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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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神色里，有欣慰，有惋惜，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好。"他点点头，在玉牌上刻下一个"甲"字，"从今天起，你是外门甲等弟子。可入藏剑阁第一层，挑选一门剑法。"
他将玉牌递给东方印，又压低嗓音说了一句话：
"孩子，你父亲的事，我略知一二。若你想救他，光靠外门那点东西远远不够。三个月后，内门选拔。你若能入内门，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东方印接过玉牌，郑重行礼。
"多谢长老。"
———
考核结束，人群散去。
东方印走出演武场，迎面遇上一位白衣少年。那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目光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漆黑如墨，上面刻着几道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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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错身而过时，那少年忽然停住脚步脚步。
"你是彼问九柄剑的人？"
东方印看向他。
少年也在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瞬间，忽然笑了。
"我叫林惊蛰。咱们还会再见的。"
他说完便走，留下东方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远方，李长老站在戒律堂入口处，望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林惊蛰……"他喃喃道，"那个人的弟子，怎的也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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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
东方印回到小院，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取出今日领到的玉牌，仔细端详。
玉牌正面刻着一个"甲"字，背面则刻着一行小字——藏剑阁第一层，可入三次，每次不得超过一位时辰。
他将玉牌收好，抬头转头看向夜空。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月光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树干上那些不知谁留下的剑痕上。
东方印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拂袖而去青云镇的那一夜，月亮也是这样圆。
他霍然起身身，走到老槐树前，伸手抚摸着那些剑痕。
一道，两道，三道……
数到第九道时，他忽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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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九道剑痕，排列得很是整齐，仿佛有意为之。何况每一道剑痕的深浅、长短、走向，都各不相同，像是九种不同的剑法。
他后退一步，凝神细看。
盯着盯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九道剑痕。
九柄剑。
九劫剑脉。
他心跳陡然加快，一位大胆的念头从心底升起——
难道，养父当年种下的那道剑脉，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修炼，更是为了让他找到这九柄剑？
难道，这九道剑痕，就是某种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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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兴奋，盘膝坐在老槐树下，开始按照那九道剑痕的顺序，一道一道地参悟。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也洒在那棵老槐树上。
远方，隐隐传来几声狗吠。
再远方，天边有一道血光一闪而逝，朝着北方飞去，也不知是赶路的修士，还是别的什么。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东方印没有看见。
他只是静静坐在彼处，一坐就是一整夜。
这一夜，他什么都没参悟出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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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眼中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
只因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路，定要自己走。
有些剑，必须自己拔。
有些人，必须自己救。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藏剑阁的方向。
也是通往幽冥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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