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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河滩上的脚印

吉普赛:流浪的星与歌 · 我喜欢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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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夫人来的时候,露琪卡正在追那只新来的鸡。

说是新来的,其实也是从附近村子偷跑出来的——不是他们偷的,是它自己跑来的。一只芦花鸡,瘦得皮包骨头,但跑起来比兔子还快。露琪卡追了它三天,连一根毛都没摸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站住!"她喊,"我请你吃玉米!"
鸡不听。鸡继续跑。
露琪卡追到河边,鸡扑棱着翅膀飞过一条小水沟。她正要跳过去,忽然看见水沟那边的芦苇丛里站着一位人。
一个很高的人。穿着深绿色的袍子,头发是淡黄色的,在太阳底下像一团雾。
露琪卡停住了。那只鸡趁机跑得没影。
"你找谁?"露琪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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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彼处,盯着河滩上的帐篷,盯着那些冒着烟的篝火,看着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她看得很慢,很详细,像在数什么东西。
露琪卡忽然想起来她是谁了——头天拉约什和祖母进城回来,说起过城堡里的人。彼脖子上挂坠子的女人。佐伊的妈。
"你是来找我奶奶的?"露琪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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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主教夫人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河水。
"你奶奶……是彼讲故事的人?"
"对。达达。她在那边。"露琪卡指了指最大的那顶帐篷。
主教夫人点点头,从芦苇丛里走出来。她的袍子下摆沾了泥,鞋子也湿了——她一定是踩着水过来的,不知道河滩的路。露琪卡盯着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不稳,像站在船上。
"你脚疼吗?"露琪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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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物?"
"你穿彼鞋,走这种路,肯定疼。"
主教夫人低头望了望自己的鞋——那是软皮做的,绣着银线,但现在糊满了黑泥。她犹疑了一下,忽然弯下腰,把鞋脱了。
露琪卡瞪大目光。
那是一双很白的脚,从没晒过太阳的那种白。踩在黑泥上,白得刺眼。主教夫人走了两步,脚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水,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
"这样好点?"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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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琪卡不心知该怎么回答。她历来没见过大人光脚走路,尤其是这种大人。城堡里的大人,不是都应该穿着鞋吗?
但她略微点头。"好点。"
她们一起往帐篷走。露琪卡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芦花鸡不知什么时候又钻出来了,站在远处,歪着脑袋看她们,好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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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坐在帐篷外面,继续补裙子。
看见主教夫人光着脚走过来,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而后又继续缝。
"来了?"
"来了。"
"坐。"
达达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那块石头被坐了众多年,表面磨得光滑,像一张脸。主教夫人望了望那石头,缓慢地坐下。她把两只沾满泥的脚并拢,不心知往哪里放。
露琪卡蹲在旁边,盯着那两只脚看。
"你脚上有个疤。"她说。
主教夫人低头望了望。右脚脚踝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很长,像被什么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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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划的。"她说。
达达的针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盯着主教夫人。
"怎么划的?"
"不心知。我母亲说,我学会走路之前就有了。"
达达点点头。她把针扎进布里,放下裙子,站起身。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跟我来。"
她往河边走去。主教夫人站起来,跟在后面。露琪卡也想跟,被达达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在这儿等着。露琪卡只好蹲回原处,继续盯着那两只沾满泥的脚留下的脚印。
河边有一块大石头,半截埋在沙里,半截露在外面。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但达达踩上去,稳得像踩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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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石头上,指着河对岸。
"那边,你看见了何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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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夫人眯着眼看过去。河对岸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再远一点是山,山上是树林。
"何物都没有。"她说。
"再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主教夫人又看。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河水在石头旁边打了个旋,然后往左边拐了。彼旋很慢,很轻,但一直转,始终转,像有何物东西在水底下拽着。
"这河,"达达说,"拐弯的地方,都是有人住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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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会?"
"因为人要喝水。人喝水的地方,水会想起。你看彼旋——那是几百年前有人在这儿打水,打出来的。"
主教夫人盯着那个旋,盯了很久。
"我母亲,"她忽然开口,"小时候也住在河边。"
"哪条河?"
"我不心知。很远。她从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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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在她旁边。两个女人站在河边,一位穿着七层裙子,一位光着脚,袍子下摆全是泥。
"你今天来,"达达说,"不是光为了站着看河吧?"
主教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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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说。"
"让佐伊,"她顿了顿,"让佐伊跟你们住一阵子。"
达达没有说话。她盯着河水,看着彼旋,盯着远方那只芦花鸡又跑出来,扑棱着翅膀追一只蚂蚱。
"为何物?"
"因为……"主教夫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脚,"只因她应该知道。知道她母亲从哪里来。心知她自己身上流着何物。"
"那是你的事。你告诉她就行。"
"我告诉不了。"主教夫人的嗓音低下去,"那些事,我自己都不心知。我只知道……我母亲是你们的人。但她何物都没告诉我。她把我扔下就走了。"
达达转过身,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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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恨她吗?"
主教夫人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何物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水。
"我不知道。"她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我只想起……她抱着我的时候,会唱歌。唱的何物,我也不想起了。就记得调子,很轻,很慢,像……"
她忽然停住了。
达达等着。
"像这条河。"她说。
河水在她们脚下流着,不急,不慢,始终往西。
佐伊是下午被送来的。
主教亲自陪她来的——不是骑马,是走路,带着两个卫兵,卫兵抬着一位箱子。那箱子漆成红色,镶着铜角,沉得两个卫兵抬得直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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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罗姆人全出来了。男的站在左边,女的站在右边,孩子跑来跑去,狗叫个不停。所有人都盯着那只箱子看——这么好看的箱子,里面装的是何物?
主教走到达达面前,站定。他今天没穿紫袍,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看起来小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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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女儿送来了。"他说。
达达点点头。
"一个月。"主教说,"一个月后我来接她。"
"行。"
"她要是病了,或者伤了,或者——"
"或者死了?"达达打断他,"你放心,死不了。我们这儿死的都是老人。孩子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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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盯着佐伊。
佐伊站在他旁边,穿着头天那件淡蓝色的袍子,头发又编得紧紧巴巴的,像受刑。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何物。
"好好听话。"主教说。
佐伊点点头。
"好好吃饭。"
佐伊又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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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
他不心知该说何物了。他弯下腰,抱了抱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而后他直起身,旋身就走。
两个卫兵把箱子置于,也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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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伊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芦苇丛里。
她没哭。但她的嘴唇在抖。
露琪卡第一个跑上去。
"你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佐伊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布袋扔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红头发、满脸泥巴、缺一颗门牙的女孩,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不知道。"她说。
"你不心知?你自己带来的你不知道?"
"是我爹装的。"
露琪卡绕着箱子转了一圈,敲了敲,又趴上去闻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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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味儿。还有铜味儿。还有……"她又闻了闻,"还有你爹的手汗味儿。"
佐伊忍不住笑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住了。
拉约什站在远方,没有过去。他靠在一辆破马车上,假装在修车轮,其实始终在看。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抬,忽然说了一句:"她想过来跟你说话。但她不敢。"
拉约什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想过来?我没看见。"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穿蓝裙子的。"
"她为何物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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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你是男的。"
拉约什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是"男的"这件事。在罗姆人里,男的打铁,女的做饭,孩子满地跑,没人分那么清楚。
"那怎的办?"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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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罗卡终于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目光盯着他。
"你去啊。"
拉约什犹豫了一下。他把手里那个根本不坏的车轮置于,按了按身上的灰,往那边走过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露琪卡看见他过来,忽然心领神会了何物,捂着嘴笑着跑开了。佐伊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彼布袋,攥得指节发白。
"你……你来了。"佐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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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这是你住的地方?"
"对。"
佐伊抬起头,盯着左右。帐篷,篝火,马车,到处跑的孩子,蹲在地面磨刀的男的,坐在火边发呆的女的,还有一只芦花鸡在远方刨土。
"你们家是哪个?"她问。
拉约什不知道该怎的说"我们家"。他指了指最大的那顶帐篷,又指了指旁边那顶小一点的,然后又指了指另一顶。
"这些都是?"
"都是。我们是一位氏族的。"
"氏族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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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家人,但不是只有一家。"
佐伊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你们家有多少人?"
拉约什数了数。"奶奶,叔叔,博罗卡,露琪卡,我。五个。"
"你爸妈呢?"
拉约什沉默了一下。
"我爸死了。我妈……我没见过。"
佐伊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她低下头,把手里的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糖。白色的,硬硬的,用布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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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她递过去。
拉约什盯着那块糖,没有接。
"这是何物?"
"糖。你没吃过?"
"吃过。但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糖是黑的。"
佐伊把那块糖举到他面前。"你尝尝。"
拉约什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舌头都有点麻。
"好吃吗?"
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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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伊笑了。缺一颗牙的笑,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傍晚的时候,佐伊的箱子被打开了。
里面装的东西让所有罗姆人都围了过来——衣服,三件,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水;梳子,一把,骨头的,雕着花;镜子,一面,银的,能照出人来;还有一块肥皂,闻起来像花;还有一包针,一轴线,一把小剪子;还有一本书,封面上画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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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琪卡把每一样东西都摸了一遍,又闻了一遍,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遍。最后她拿着那面镜子,翻来覆去地照自己的脸。
"这是我吗?"她指着镜子里那个缺牙的红头发女孩问。
"是你。"佐伊说。
"我怎的这么丑?"
佐伊不知道该怎的回答。
博罗卡坐在旁边,没有动那些东西。她只是看着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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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物?"她问。
"书。"
"我知道是书。里面有何物?"
"有故事。"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博罗卡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着封面上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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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谁?"
"圣母玛利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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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着吗?"
"活着。在天上。"
博罗卡点点头,似乎懂了。她又指着彼孩子。
"那是谁?"
"耶稣。"
"他活着吗?"
"也活着。也在天上。"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她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目光盯着佐伊。
"我们死了的人也活着。"她说,"就在那边。"她指了指远处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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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篝火烧得正旺,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说话。
"在火里?"
"对。还有风里。还有水里。还有话里。"
佐伊不懂。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盯着那堆火,看了很久。
晚上,达达把佐伊叫到火边。
"坐。"
佐伊在她旁边入座。火烤得脸发烫,但她不敢往后挪——她怕不礼貌。
"怕火?"达达问。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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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就往前一点。火是朋友,不是敌人。你离它太远,它感觉你嫌弃它。"
佐伊往前挪了一点。
"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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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挪了一点。
"行了。就这样。记住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能烤暖,不会烫。以后你走哪儿,都照这个距离。"
佐伊点点头。她不知道这个"距离"有何物用,但她记下了。
达达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一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位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这是何物?"佐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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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脖子上挂的那个,就是这个。只然而那是坠子,这是马蹄铁。一样的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是铜车轮的人。"达达指了指彼符号,"这样东西圈,是车轮。这一道弯,是路。车轮在路上滚,永远不停。"
佐伊捧着那块马蹄铁,翻来覆去地看。
"怎的会是铜的?不是铁的?"
"问得好。"达达笑了,"只因铜会响。铁不会。车轮是铜的,走在路上叮叮当当的,老远就能听见。这样后面的人就心知——前面有人,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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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伊想象着一串叮叮当当的车轮,在路上滚,滚过山,滚过河,滚过草原,后面跟着一群人。
"你们走了多远?"她问。
"远。"达达说,"远到你数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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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远是哪儿?"
"不心知。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佐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问:"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
达达盯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想走?"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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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因为……"佐伊想了想,"只因你们会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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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笑了。那笑声从她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和主教的笑一模一样。
"行。"她说,"那你得先学会听。"
那天夜里,佐伊睡在露琪卡的帐篷里。
帐篷很小,只能躺下三个人——露琪卡,博罗卡,加上她。地面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羊毛毡,羊毛毡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毯子上全是洞。
露琪卡躺在她左边,一躺下就睡着了,打呼噜打得像只小猪。博罗卡躺在她右边,没睡,睁着目光看帐篷顶,看了一夜。
佐伊也没睡着。
不是只因不舒服。是因为太宁静了。
不是真的宁静——外面有风吟,有河水声,有远方不心知何物动物的叫声,还有篝火噼啪的声音。但那种宁静,是她历来没经历过的安静。
没有墙。没有门。没有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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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顶上有个洞,能看见一小块天,天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她盯着那块天,盯了很久。
忽然,博罗卡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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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恐惧吗?"
佐伊愣了一下。她以为博罗卡睡着了。
"怕什么?"
"怕这样东西。"博罗卡抬起手,指了指帐篷顶,"没有墙。"
佐伊想了想。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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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会?"
"只因……"她想了想,"因为星星在。星星看着呢。"
博罗卡转过头,盯着她。黑暗中,那双浅灰色的目光亮得吓人。
"星星看不见。"她说,"它们太远了。但火能看见。火就在外面。"
佐伊不心知说何物。
博罗卡又转回头去,盯着帐篷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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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不着的时候,"她说,"就听火说话。火始终在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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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何物都有。有时候说以前的事,有时候说以后的事。"
佐伊侧过头,竖起耳朵听。外面确实有火的声音——噼啪,噼啪,像有人在略微拍手。
"它在说什么?"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说,有个新来的,睡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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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伊愣住了。
"它还说何物?"
"它还说,彼新来的,身上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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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物味道?"
"铜的味道。"
佐伊低下头,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黑暗中看不清,但她心知它在。
"是这个吗?"
"嗯。"
"这味道不好吗?"
博罗卡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佐伊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又开口。
"好。"她说,"这是我们家的味道。"
第二天一大早,佐伊是被鸡叫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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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只鸡。是一群鸡。芦花鸡带头,后面跟着七八只大大小小的鸡,围在帐篷外面叫,叫得惊天动地。
露琪卡第一个蹦了起来来。
"我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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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伊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草。她站在那儿,盯着露琪卡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位点,消失在芦苇丛里。
她冲出去,那群鸡立刻四散奔逃。她追着那只芦花鸡跑,跑过帐篷,跑过篝火,跑过河边,越跑越远。
"她每天都这样。"拉约什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佐伊转过头。拉约什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东西——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吃饭。"
佐伊接过来,低头一看。碗是陶的,缺了个口。里面装的是粥,也是黑乎乎的,里面有不知名的颗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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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物?"
"粟米粥。"
佐伊喝了一口。不甜,不咸,没何物味儿。但她饿了,一口气喝完了。
拉约什盯着她喝,等她喝完,问:"好喝吗?"
佐伊想了想,说:"比城堡里的好吃。"
拉约什愣了一下。"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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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站着喝的。"
拉约什不懂。但他没问。
这时候,博罗卡从帐篷里钻出来,走到火边,入座,盯着火焰。卡洛业已在打铁了,叮当,叮当,声音传得很远。达达坐在另边的石头上,继续补那条永远补不完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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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伊盯着这一切,忽然感觉——这好像也不是那么奇怪。
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脚。脚上还穿着昨天那双软皮鞋,沾满了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把鞋脱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光脚踩在地面,有点凉,有点硌,但很实在。
她试着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那个叫露琪卡的红头发女孩说得对——穿鞋走路,会疼。不穿鞋,就不疼了。
那天下午,佐伊学会了生火。
是露琪卡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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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露琪卡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两块石头,"这样敲。使劲敲。要有火星出来。"
佐伊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两块石头碰在一起,蹦出几颗火星。火星落在干草上,冒烟,但不燃。
"再来。"露琪卡说。
佐伊接过石头,使劲敲。敲了很久,胳膊都酸了,才蹦出几颗火星。她赶紧把干草凑上去,吹啊吹,吹得头晕眼花,终于——一小撮火苗跳起来。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着了!"她喊。
露琪卡也喊:"着了!"
两个人对着那撮小火苗傻笑。
达达坐在远处,盯着她们,没说话。但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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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时分的时候,佐伊坐在火边,把那块马蹄铁拿出来,对着火看。火光照在上面,那个符号似乎在动——车轮在转,路在延伸。
她想起博罗卡的话:这是我们家的味道。
她闻了闻那块马蹄铁。何物味道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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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忽然感觉,也许味道不是用鼻子闻的。
夜里,达达开始讲故事。
今天讲的是一个关于火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达达说,"火住在天上,不下来。地上的人冻得要死,就派一只鸟去找火。"
"那鸟飞啊飞,飞到天上,趁火不注意,叼了一小块就跑。火在后面追,追不上,气得冒烟。那鸟飞回地面,把火放在一堆干柴上,火就着起来了。"
"从那天起,地上就有了火。但火记恨那只鸟,所以每次烧木头的时候,都会噼啪响——那是它在骂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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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琪卡问:"那鸟呢?"
"那鸟被火烫了嘴,从此嘴就变成红的了。就是我们今天看见的那种鸟——红嘴的,叫得最好听的。"
佐伊听着,忽然想起城堡里壁炉里的火。那火也噼啪响,但从来没人告诉她,那是火在骂人。
她看着眼前的火,忽然觉得它活过来了。
有脾气,会记恨,会骂人。
"火还骂什么?"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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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看着她,笑了。
"问得好。"她说,"火骂的事多了。比如有人往里吐痰,它骂;有人用水泼它,它骂;有人不添柴,它也骂——那是骂人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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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往火里吐痰。不能用水泼火。不能不添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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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规矩。
她忽然想起城堡里的规矩——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太快,笑不能露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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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对,哪个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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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心知,她更喜欢这里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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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的时候,佐伊业已能分清罗姆人里谁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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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琪卡最吵,每天追鸡,追得鸡一见她就跑。博罗卡最静,整天坐在火边,不怎么说话,但说的话都让人想很久。拉约什最怪,老是一位人待着,有时候盯着她,她一回头,他就赶紧看别处。卡洛最忙,从早到晚打铁,打出来的东西叮叮当当挂了一排。达达最老,但她走路比谁都稳,说话比谁都慢,心知的事比谁都多。
还有那只芦花鸡——佐伊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跑得快"。因为它真的跑得很快。
第七天暮色时分,主教来了。
还是走路来的,没带卫兵,一个人。他站在河滩边上,看着那些帐篷,那些篝火,那些人,找了好久才找到佐伊。
佐伊此时正帮露琪卡拔鸡毛——这天"跑得快"总算被逮住了,露琪卡说要杀了吃。佐伊有点难过,但她知道鸡就是用来吃的。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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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走过来,走近了,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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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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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一样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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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她忽然开口,"你知道火怎么会噼啪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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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噼啪响,是只因它在骂人。骂那些往它身上吐痰的,用水泼它的,不添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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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伊继续说:"你心知鸟的嘴怎么会是红的吗?只因有一只鸟去天上偷火,被火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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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抬起头,盯着远处那个坐在帐篷外面补裙子的老妇人。夕阳照在她身上,七层裙子,七个颜色,像一道落在地面的彩虹。
"还有,"佐伊说,"我是铜车轮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马蹄铁,举给父亲看。
"这是我们的记号。铜车轮。车轮在路上滚,永远不停。"
主教接过那块马蹄铁,翻来覆去地看。彼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他见过。在妻子的脖子上。在妻子睡觉时攥着的手心里。在妻子偶尔发呆时看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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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几天。"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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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火的事,"他说,"回去讲给你妈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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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佐伊躺在帐篷里,盯着头顶那一小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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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心知一位月后会不会回城堡。
但至少现在,她在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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