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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尉史
次日一早。
叔父家的管事就送来一件崭新的皂色短袍和皮甲,交代刘骥莫忘了午时去县廨领取告身。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刘骥换上皂袍套上皮甲,又寻来一柄长剑,在院中舞了起来。
乱世将至,他纵然做不到闻鸡起舞,只是勤练武艺肯定是要提上日程。
好在这具"刘骥"身体着实不错,手眼协调,五肢有力,一柄三尺长剑让他舞得密不透风,霎时间院中剑风呜呜作响。
"好剑法!"
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嗓音,刘骥寻声望去。
他在前院习武,若大门未关,门外有人能望见并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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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这是李县尉的名刺。"
刘冲见主家停了下来,急忙将一绢帛布递去。
刘骥收下后瞟了一眼,然后收剑行礼:
四周恢复了平静。
"在下刘骥字致远,见过李县尉"
"致远不必多礼,我与你父乃是旧相识!"
黑脸汉子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稳稳扶住刘骥,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前院回荡。
"这人嗓门真大。"
刘骥在心里腹诽的话自然不能脱口而出,是以展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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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骥就斗胆喊一声叔父了!"
"正该如此!"
李振盯着跟前这个肩宽腿长的刘骥,也是心生欢喜:
"这一看就是拉弓射箭的一把好手!
想来有他作属吏,自己也能省点心。"
"叔父远道而来想必有些累了,不如就让小侄做东,痛饮一番可好?"
听到喝酒李振也是口舌生津,喉咙一动,但却低声沉吟,并未随即回应。
刘骥见此也是心知自己的主官是个何物样的人,话音一转:
"叔父莫非还有公务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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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寻你正是有事要你随我去一趟。"
李振出声回应。
"那事不宜迟,小侄这便备马,待忙完了正事再给叔父接风洗尘。"
"好!"
这下李振也是干脆回应。
刘骥骑着枣红马落后半个身位跟在李振身后,与他交谈也得知了来寻自己的目的。
原来是自己的小舅子在城中纵马伤人,被新来的差吏扣了下来。
李振心知他与马氏有亲,于是顺路把他唤过去。
他新来涿县任职,自然是想先立些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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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立威也要分人,如果恶了城中财物袋子,那自己还怎的捞钱?不捞财物怎么买官?难道一辈子都混一个县尉?
遇见这种沾亲带故的案件,自然是要卖一个人情去。
……
县廨堂前。
马玦看着跟前哭啼啼的妇人也是有苦说不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新得了一匹大宛马,刚想出城溜溜。
没不由得想到一不留神,这女子就冲了上来,惊了自己马匹,累自己摔了下来,现在腰部还隐隐作痛。
但这妇人反而倒打一耙,说自己在城中纵马伤人,喊了面生的曹吏来唤自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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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知晓城中新换了县尉,为了不给姐夫还有家里惹麻烦,只能先收了性子来县廨。
汉朝律法贱商人,故而商人纵然财力雄厚,但也被称之为贱业,向来多受鄙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父亲常教导他,这年头商人不好做,在官吏面前要当个顺毛驴。
于是这样东西十四岁的少年耐心地跟曹吏解释。
"莫要跟我多说,你纵马伤人,要么缴一千财物,要么去服徭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黄面小吏语速略快,声如蚊蚋,好悬没让马玦听清。
但他旁边的妇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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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物一千财物!我骨头都断了,还要去看医者,要再赔我一千财物!要拿出来两千财物!"
马玦在一旁听得面色愠红,这两千财物他当然拿得出来,但二人这架势是摆明了要诬讹于他。
心中顿生一股无名之火,刚想破口大骂,便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
"马玦!"
"姐夫?"
马玦扭头看向堂外。
刘骥看着自己小舅子红温起来,也是顿觉有趣:
"这小子脾气还真暴,跟他两姐姐截然相反。"
见刘骥身着皂色吏袍,黄面小吏面露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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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骥已在门外听了个大概。
又见妇人不管是说话还是站立,身子都会不由自主地向小吏侧近,明显是熟悉之人,他顿时心领神会了来龙去脉。
这妇人是跟这小吏串通,想要敲城中白衣商贾一笔钱财,又见自己小舅子面嫩,然后盯上了他。
刘骥眉头一挑,又见这妇人粗布衣服上留着许多补丁,面露菜色,嘴唇翻起白皮,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上前拱手一礼:
"你可是遇到了难处?"
这妇人见马玦喊人,先是眉头微皱,见刘骥仪表不俗,身穿皂袍,紧抿了一下嘴唇。
刚想开口,就听见这般关心话语,喉咙中的话语怎么都说不出口,面色软了三分,眼眶泛起酸涩,默默低头。
旁边黄面小吏脸色泛起血红,正欲开口便被刘骥制止。
"在下刘骥字致远,任县尉尉史,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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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面小吏闻言,拱手相礼:
"某名黄都字固然,是一户曹小吏耳。"
"固然兄有些面生?"
"我三日前于医馆买药,偶遇刘县丞体恤药价,
明公见我工于算术,便赐了我户曹吏在廨中听用。"
"那你我还真是有缘。"
"何出此言?"
"你口中刘县丞正是我之叔父,你说算不算有缘?"
听闻此言,黄都面色一滞,嘴唇发白,寻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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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我黄都竟做了忘恩负义的小人乎?"
"固然兄!"
刘骥温煦的声音响起。
黄都抬眼一看,便见刘骥展颜一笑,从身上取下搭袋塞入他手。
"今日舍弟城中纵马伤人,实在不该,这一千财物的罚金我便替他缴了。"
"刘兄不可!"
这次他的嗓音总算大了起来。
"法不容亲,固然兄且归入户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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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骥迅速按住他的手臂,转头又看向默默落泪的妇人。
"人生在世,难免艰难险阻,万般无可奈何,实为求活。"
"这袋中尚有金两,你可尽情取用,以解困厄。"
刘骥又解下腰间小袋,塞到妇人手里。
汉时以五铢钱为主要货币,但黄金亦是硬通货。
西汉开始,一两金通常能换一万财物,直到王莽改币制,才略有削减。
刘骥仓促出门,袋中金两大约能换七千余财物。
到了东汉则各州都不大相同,价格有些许波动。
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震在原地,一时间盯着手中财物袋浑身发抖。
她跟夫弟的伎俩早就被跟前的英武尉史识破。
本以为小叔不仅要丢了来之不易的吏身,还可能被当场拿下。
心中已是万念俱灰,没想到这尉史并未揭穿,反而慷慨解囊。
这下不仅小叔的吏身保住了,丈夫也有救了,她一时间泪流满面,双臂颤颤巍巍。
"愚妇,愚妇......"
"莫要多言。"
见妇人哽咽起来,刘骥向黄都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搀扶少许。
黄都眼眶也已泛红,豆大的泪滴滑落,搀扶着嫂嫂瘦弱的身躯,三步一回头地拂袖而去县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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