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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坊
▤
去求太子，让他戍边。
这是他思量整整一夜后想出的路——只有拂袖而去京城，才能避开云安可能揭发他的风险；只有去戍边，才能与潜伏在边关的前朝旧部会合。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马蹄踏过金水桥，东宫的轮廓已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江致远勒住缰绳，深吸一口气——
下一瞬，破空声骤起。
箭矢如蝗，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江致远瞳孔骤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侧身翻下马背，足尖点地，凌空旋转，三支箭擦着他的衣袍掠过，钉入后面青石缝隙，箭尾嗡嗡震颤。
战马惨嘶，身中数箭，轰然倒地。
江致远落地的一瞬，手已按上腰间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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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骤亮。
无数火把同时燃起，将金水桥头照得亮如白昼。至少两百名东宫护卫列阵在前，弓弩手占据高处，刀盾兵封死退路。
甲胄铿锵，寒光凛冽。
四周恢复了平静。
阵型严整，杀意森然。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拦截。
这是早有准备的围杀。
江致远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目光越过重重甲胄，望向那座巍峨的东宫。
她何物都心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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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致远！"护卫统领厉声喝道，"太子有令，私通前朝、图谋不轨者，就地格杀！"
没有审问，没有对质。
就地格杀。
江致远忽然笑了一声。
他早该不由得想到的。云安那样的人，怎的会给他留活路？她查清了他的身份，查清了他的一切，而后不动声色地等着——等着他自己送上门来。
他以为她在金玉阁旋身离开，是心痛，是沮丧。
不。
她只是不屑再看一位死人。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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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统领一声令下，弓弩齐发！
箭雨如瀑，铺天盖地！
江致远动了。
他的身形在箭雨中穿梭，快得像一道残影。长刀出鞘的瞬间，刀光如雪，斩落三支迎面射来的箭矢。他足尖点地，身形拔地而起，凌空翻转间，又是五支箭被他踩在脚下！
落地时他已突进三丈。
两名刀盾兵迎头砍来，江致远侧身让过一刀，左手擒住另一人的手腕，借力旋身，将那人甩入人群。他手中长刀顺势横斩——刀锋划过咽喉，血雾迸溅！
"列阵！围住他！"
护卫统领厉声大喝。
刀盾兵合围，长枪手从缝隙中刺出。江致远被困在阵中，四面八方都是兵刃，每一刻都有数道攻去同时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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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竟不退。
长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劈、斩、撩、挑，每一刀都精准狠厉。他一刀荡开三杆长枪，顺势欺身而入，刀锋抹过一名枪手的脖子；回身的瞬间，刀背砸碎另一人的锁骨；借着那一砸之力，身形旋转，刀刃横扫——三人齐声惨叫，倒飞出去！
血溅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真正属于皇室武学招数。
护卫统领脸色变了。
他原以为两百人围杀一位金吾卫校尉，然而是手到擒来。可跟前这人，刀法凌厉，身法诡谲，以一敌百，竟隐隐有破阵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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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箭！无差别放箭！"
弓弩手不再顾忌阵中同伴，箭雨再次倾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江致远闷哼一声，左肩中了一箭。他反手折断箭杆，刀势却未停分毫。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青石板上，他的刀却越来越快——
杀出一条血路！
三十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二十丈。
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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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水桥的尽头，就是东宫的大门。只要冲过去，只要——
马蹄声骤然响起。
不是一匹，是数十匹。
黑压压的骑兵从长街尽头涌来，铁蹄踏碎夜色，将江致远最后的退路彻底封死。
江致远停下脚步。
他站在血泊中，浑身浴血，肩头的伤汩汩流着血，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看着那些骑兵，盯着那些甲胄鲜明的东宫精锐，忽然心领神会了。
她是要他死在这里。
"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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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暴喝撕破夜空。
江致远猛地回头——
长街另一头，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杀出！他们穿着夜行衣，手持利刃，从侧翼猛扑向东宫护卫的阵型！
是旧部。
是他潜伏在京城的旧部。
"主子快走！"为首那人正是千升的父亲、江家老仆江伯。他浑身浴血，一边拼死挡住追兵，边嘶声大喊，"我们拖住他们，你快走！"
江致远瞳孔骤缩。
他看见江伯被一刀刺穿小腹，却死死抱住那人的腿不放；他看见三个旧部拼死挡住骑兵的马蹄，被铁蹄踏成肉泥；他看见千升挥舞着刀，护在他身前，浑身是血，却一步不退——
"走啊！"千升回头，满嘴是血，声嘶力竭，"主子，留着命，才能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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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致远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走。
他反身杀了回去。
长刀呼啸，斩落一颗人头。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江伯，却被老人狠狠推开。
"走！"江伯瞪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你是皇子……你是……前朝最后的血脉……你不能死在此处……"
话音未落，他软软倒了下去。
江致远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他的旧部一位个倒下，用血肉之躯为他筑起一道人墙。
"主子！"千升冲过来，狠狠推了他一把，"走啊！他们都死了，你不能让他们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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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江致远被推得踉跄后退。
他盯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倒在血泊中。
他忽然想起众多年前，父皇母后被杀的那一夜。他也是这样被人推着，跑，跑，拼命地跑。
身后是尸山血海，身前是茫茫夜色。
他活了下来。
可那些人，都死了。
"走！"
千升最后推了他一把，旋身扑向追来的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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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致远总算动了。
他旋身，发力，狂奔。
后面马蹄声越来越近，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他拼尽全力奔跑，肩上的伤口崩裂，血洒了一路。
总算，长街尽头出现一条小巷。
他冲了进去。
追兵的马蹄声从巷口呼啸而过。
江致远靠在墙上，缓慢地滑坐下来。
他身上中了三箭，刀伤无数，血流得几乎要将他淹没。可他还能动，还能活——那些死去的人，用命换来的活。
月光照在地面上，泛着冷冷的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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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来。
云安。
云安。
他曾以为，她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他恨她的祖父灭了前朝，杀了他的父皇。
他念着这样东西名字，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以为，她是不一样的。
可今夜，她要他死。
两百护卫不够，就再加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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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不够，就提前布好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
"主子……"
微弱的嗓音响起。
江致远抬起头，看见千升跌跌撞撞地爬进巷子。他浑身是血，一条胳膊几乎被砍断，却还活着。
"千升！"
江致远挣扎着起身，扶住他。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千升咧嘴笑了一下，满嘴是血："主子……您还活着……太好了……"
"别说话。"江致远撕下衣摆，替他包扎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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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升却攥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主子……奴才爹说……让您留着命……报仇……"
"我知道。"
"还有……"千升的呼吸越来越弱，"云安郡主……她……她让人送了东西来……"
江致远的手僵住了。
千升从怀里摸出一叠纸，递给他。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真实身份，前朝旧部的联络方式，这一年来的所有行踪。
连他自己都不心知的几分暗桩，都写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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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心知是谁。
江致远盯着那叠纸，看了很久。
而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
"好。"他说，"好。"
千升不明白他在说何物，但主子眼里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燃了起来。
---
同一时刻，东宫。
云安站在阁楼上，望着远处隐隐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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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业已结束了。
暗卫首领匆匆上楼，单膝跪地："殿下，江致远逃了。他那些旧部拼死护他，死了三十七人，一位叫千升的仆从是故意放出去寻江致远行踪的，探子来报他二人从城西小巷逃出了京城。"
云安神色不变。
"逃了？"
"是。此人武功极高，两百护卫加五十骑兵，竟没能留住他。"
云安沉默瞬间，忽然笑了一下。
"我心知了。"
暗卫首领抬起头，欲言又止。
云安看着他："有话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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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明明能够提前收网的。为何要等到今夜，等到他自投罗网？"
云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望着窗外的夜色。
好一会，她轻声说："我想看看，他会不会来。"
暗卫首领一怔。
"他来东宫，求活路，我偏要这条路是死路。"云安的声音很轻，"求死之前，还要赌一赌我对他有没有真心。"
"他赌输了。"
暗卫首领低下头，不敢再问。
云安摆了摆手："下去吧。派人追，生死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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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脚步声远去。
阁楼上只剩下云安一人。
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王子裕今日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她说是春日宴。
可她没有说的是——
即便有所怀疑，她也有过电光火石间的动摇。
那电光火石间，是在城外秋猎时。他为护她心窝受了一刃，这一刃差三分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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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差点以为，那是真的。
"阿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云安没有回头。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王子裕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他逃了。"
"我心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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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故意的。"
云安转过头，盯着他。
王子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你不用解释。我只是来告诉你——太原王氏的人已经出城了，往西追。"
云安挑了挑眉。
"你帮我？"
"我说过，"王子裕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管何物时候，太原王氏子裕，永远站在你这边。"
云安沉默了很久。
"多谢。"她总算说。
王子裕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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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谢我。"他说。
他旋身拂袖而去，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
"阿愿，你真的不后悔吗？"
云安没有回答。
王子裕等了一会儿，终于抬脚离去。
阁楼上只剩下她一位人。
风更大了。
云安抬起头，看向西边的天空。
那里有隐隐的火光，有厮杀后的余烬，有两个人，带着三十七条人命，逃出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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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亲手布的局，亲手收的网。
她以为她会痛快。
可此刻站在此处，她说不清楚何物感情。
她略微叹了口气。
"不后悔。"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风将这句话吹散，吹向远方。
吹向彼此时正逃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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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百里外，荒山破庙。
江致远靠在断壁残垣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千升躺在旁边，业已昏死过去。
他挣扎着坐起身，从怀里摸出那叠纸。
借着破庙缝隙透进来的月光，他一页一页地翻看。
每一页都是他的秘密。
每一页都是她的刀。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张纸上没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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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朵小小的芙蓉花，用墨笔勾勒而成，寥寥数笔，却栩栩如生。
是她画的。
江致远看着那朵芙蓉，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庞上，惨白如霜。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上元节。
他拾起她的花灯，她抬头看他。灯火映在她眼里，亮得像星星。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一刻他是真的忘了——
她是仇人的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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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亡国的皇子。
他们之间，隔着尸山血海，隔着国破家亡。
破庙外，夜风呼啸。
江致远将那朵芙蓉撕下来，攥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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