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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两城

郡主她悔婚了 · 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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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头,血流成河。
云安亲自登上了云州的城墙。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的银甲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更多的是她亲手斩杀的叛军。长弓已断,她换了刀——那刀法生疏,却招招致命。
"郡主!东侧城楼拿下了!"
"郡主!西城门已破!"
捷报接连传来,云安却没有任何喜色。
她站在城墙上,盯着脚下的尸山血海。攻城三日,东宫精骑折损六千,而城中的叛军,死伤更重。
可最让她无法直视的,是那些横七竖八倒在街巷里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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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士兵。
他们是云州的百姓,是被叛军屠过一次,又在攻城时被卷入战火的无辜之人。
一位孩子趴在母亲的尸体上,已经没了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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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一位老人倒在井边,手里还攥着水桶。
一家五口,齐齐整整躺在自家门口,身上没有兵器伤——是被乱军踩踏而死的。
云安闭上目光。
"江致远呢?"她问,声音沙哑。
"回郡主……他带着残部,从北门突围了。咱们的人追了五十里,没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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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追上。
她又让他跑了。
云安睁开眼,望向北方。
彼处是戈壁,是荒漠,是茫茫无际的黄沙。他带着残兵败将,逃进了那片死地怕是要绕道去肃州。
"郡主,"副将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追不追?"
云安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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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追。"她说,"先救城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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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内,惨状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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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带着亲兵,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看。
活着的百姓蜷缩在角落里,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恐惧——他们是怕的。前朝叛军屠城,朝廷军队攻城,他们夹在中间,死了丈夫,死了儿子,死了爹娘。
谁来给他们一位交代?
"传令下去。"云安的嗓音很轻,却很清晰,"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军中医官全数上街,给伤者治伤,不论军民。有趁火打劫者,立斩不赦。"
副将愣了愣:"郡主,粮仓是军粮——"
"打开。"云安盯着他,"这是军令。"
粮仓打开了。
医官上街了。
三个趁火打劫的逃兵被当街斩首,人头挂在城入口处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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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亲自带着人,收敛街上的尸体。一具一具,详细辨认,登记在册,而后抬去城外安葬。
有百姓跪在她面前,哭着喊"青天大老爷"。
云安把他们扶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没有资格受这一跪。
这些人,本该活着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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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初步安定。
云安站在府衙里,看着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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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州是她的下一步。
"整军。"她说,"明日出发,目标肃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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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将大惊:"郡主,将士们刚打完攻城,伤亡惨重,需要休整——"
"没时间休整。"云安打断他,"如果他逃窜到肃州站稳脚跟,下一位就是凉州。再拖下去,整个西陲都保不住。"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留下一千人守云州,继续赈济百姓。其余人,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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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州,府衙。
江致远站在舆图前,听周雄禀报伤亡。
"殿下,咱们从云州撤出来的人,加上肃州的精锐,还剩一万三千人。东宫那边,至少还有两万。"
江致远点了点头。
"粮草呢?"
"肃州粮仓里的,够咱们吃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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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
江致远看着舆图,手指在凉州、甘州、玉门关之间游移。
周雄忍不住问:"殿下,下一步怎的走?打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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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致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
"不打了。"
周雄一愣:"不打了?殿下——"
"打不赢。"江致远的声音很平静,"她追过来了。以现在的兵力,硬拼,两败俱伤。就算拿下凉州,也守不住。"
周雄急道:"那咱们就认输了?"
江致远没有答话。
他望着舆图,目光越过凉州,越过甘州,越过玉门关——
落在更远的地方。
"周将军。"他忽然开口,"你说,这天下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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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雄愣住了。
江致远转过身,盯着他。
"大唐占据中原,富庶繁华。可中原之外呢?西域,漠北,吐蕃,南诏——那些地方,不是大唐的。"
周雄隐约明白了何物。
"殿下的意思是……"
"找一块地方。"江致远说,"离大唐够远,远到她的兵马追然而来。招兵买马,积蓄力气,建一座城,立一个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等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再返回。"
周雄盯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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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十年了。
他在深山里躲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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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跪下去,嗓音哽咽,"末将愿追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帐中诸将齐齐跪下。
"愿追随殿下!"
江致远盯着他们,点了点头。
"那就准备吧。留下一支人马,在肃州拖住她。其余人,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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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州城外,东宫大营。
云安到达肃州的第三天,攻城开始了。
这一次,江致远没有亲自迎战。
守城的是一员老将,带着五百人马,死守不出。云安攻了半天攻破城门。
可进城之后,她发现——
江致远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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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将被押到她面前,浑身是伤,却昂着头。
"叛军首领呢?"云安问。
老将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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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的心一沉。
"去哪儿了?"
老将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她,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惋惜。
"郡主,"他说,"你是个好女子。可你和殿下,从一开始就不该相识。"
云安沉默了。
好一会,她挥了挥手。
"押下去。"
老将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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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站在府衙里,望着舆图。
西域,漠北,吐蕃,南诏——
他去哪儿了?
她不心知。
可她有一种预感——
他会返回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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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月后,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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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班师回朝。
三万精骑出征,回来时只剩一万五千。云州收复了,肃州收复了,可死去的那些将士,再也回不来了。
朝堂上,弹劾她的奏章堆积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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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郡主擅离职守,致使肃州失守!"
"云安郡主攻城伤亡惨重,折损过半!"
"云安郡主与反贼有私情,证据确凿!"
云安站在御阶之下,一言不发。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凝。
群臣的弹劾声一浪高过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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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王子裕站了出来。
"诸位大人说得这般义愤填膺,臣倒要问一句——"他的嗓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云安郡主出征之前,云州已失,肃州未失。郡主亲率三万精骑,收复云州,再收复肃州,斩敌两万,收复失地两座。敢问,这是罪,还是功?"
朝堂上一片寂静。
"可伤亡——"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王子裕打断那人,目光如刀,"云州、肃州沦陷之时,诸位大人在哪里?在朝堂上动嘴皮子。郡主在战场上拼命的时候,诸位大人在哪里?在家里睡大觉。"
他转向皇帝,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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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以为——云安郡主收复两州,功大于过。若因伤亡而加罪,日后谁还敢为朝廷拼命?"
皇帝沉默良久。
"云安,"他开口,"你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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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抬起头。
"皇爷爷,孙女的错,孙女认。云州失守,孙女有误判之责。攻城伤亡,孙女心痛如绞。可孙女不悔——若不及时收复,西陲将尽数沦陷,死的人会更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云州的百姓,孙女尽力救了。肃州的百姓,孙女也尽力救了。可死去的那些人……孙女对不住他们。"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朕原本想封你为护国公主。"他说,"太子说你拒了?"
云安略微点头。
"孙女不敢受。那些死在云州、肃州的百姓,那些战死的将士,孙女没有脸面受这个封号。"
皇帝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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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何物?"
云安跪下去,深沉地叩首。
"孙女请封云州为封地,长驻边关,无诏不得回京。"
朝堂上一片哗然。
这是自请流放。
王子裕猛地转头转头看向她,眼中有震惊,有不解,有心疼。
皇帝也愣住了。
"你想好了?"
云安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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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好了。云州需要人守,孙女愿意守。百姓需要人护,孙女愿意护。孙女是皇爷爷的亲孙女,是大唐的郡主,这是孙女该做的。"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而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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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骄傲。
"好,朕准了。"
封云安为公主的圣旨,还是浩浩荡荡的赐了太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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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六皇子府也有一道。
圣旨到的时候,六皇子此时正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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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李琮,勾结反贼,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即日起,废为庶人,圈禁皇子府,终身不得出。"
宣旨的太监念完,将圣旨往他面前一放。
"六殿下,接旨吧。"
六皇子愣愣地盯着那道圣旨,手里的酒壶"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父皇……"他喃喃道,"父皇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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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叹了口气。
"六殿下,奴才劝您一句——好好活着吧。圈禁,总比砍头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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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没有应声。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道圣旨,一动不动。
门在他身后关上。
"砰"的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从此,这方寸之地,就是他的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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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外。
云安站在城入口处,望着那座她亲手收复的城池。
王子裕策马追来,翻身下马,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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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愿!"
云安回过头,看着他。
王子裕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目光。
"你真的想好了?"
云安轻轻点头。
"云州需要人守。"
"你是公主了,是皇帝的亲孙女,是太子的嫡女——你本该住在京城,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云安笑了笑。
"子裕,你心知云州城里的百姓,是怎的活下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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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裕沉默了。
云安望向那座城。
"他们躲在地窖里,躲在井里,躲在死人堆里。等叛军走了,他们爬出来,把亲人埋了,而后继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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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
"我欠他们的。"
王子裕盯着她,眼中有心疼,有不舍,也有无奈。
"那……我会常来看你。"
云安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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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裕点点头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阿愿,保重。"
云安点了点头。
马蹄声远去。
云安转过身。
身前,是她的封地,她的百姓,她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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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某处绿洲。
江致远站在沙丘上,望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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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是不到两万的残兵。
身前,是茫茫黄沙,和未知的将来。
千升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殿下,探子来报,云安郡主自请封地云州,长驻边关,无诏不得回京。"
江致远的手微微一顿。
"殿下,"千升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还能杀回去吗?"
江致远沉默了很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而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沙丘。
"回去。"他说,"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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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漫天,淹没了他的身影。
可他的嗓音,清清楚楚落在风里——
"等我有了足够的力气,我会回去的。"
"云安,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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