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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月满则蚀（下）
9月26日，中秋节。
外公家在XH区的一套老破小，带个小院子。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单位分的房子，后来房改买下产权。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院子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桌上堆满了水果，月饼，瓜子花生。阳台挂着一排灯笼，夜间会亮。
陆辰到的时候，院子里业已热闹非凡。
大舅一家四口，二舅一家四口，加上外公外婆，十数个人的大家庭。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人们坐在藤椅上喝茶聊天。
"美玲返回啦！"二舅妈第一位霍然起身来，迎上来。
陈美玲今天特意打扮过....宝蓝色的连衣裙，珍珠项链，手上的卡地亚手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笑着和每个人拥抱，分发礼物。
给大嫂的爱马仕丝巾，给二嫂的兰蔻护肤品套装，给孩子们的乐高玩具和巧克力，给外公的西洋参，给外婆的羊毛披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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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拿出一件，就引起一阵赞叹。
"这丝巾真漂亮，很贵吧？"大舅妈摸着丝巾的质地。
"还好，美国打折买的。"陈美玲轻描淡写，但谁都听得出话里的得意。
四周恢复了平静。
二舅陈建军走过来，拍拍陆文涛的肩头："文涛，在英特尔怎的样？听说硅谷华裔工程师年薪都十万美元？"
陆文涛推了推眼镜："还行，够生活。"
"谦虚何物，"陈美玲插话，"文涛现在月薪7500美元，税后。我在应用材料，6500美元。加起来一位月一万四，换成人民币就是十万多。"
院子里宁静了一瞬。
2007年，魔都的平均月薪不到三千人民币，准确来说，2007年是2892。而月入十万，是天文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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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妈眼睛亮了："这么多？那你们在美国买房了吗？"
"正准备买，"陈美玲顺水推舟，"看中了帕罗奥图的一栋独栋别墅，环境好，学区全加州顶尖。打算全款买下。"
"全款？"大舅陈建国诧异，"帕罗奥图的房子不便宜吧？得上百万美元？"
"差不多，"陈美玲轻飘飘地说，"最近投资也赚了些，凑凑够了。"
她没有具体说赚了些是多少....那会是吓到人的数字。
陆辰坐在院子角落的竹椅上，安静地剥着一个柚子。他看着母亲在亲戚间游刃有余地表演，既感觉有些无奈，又理解这种心理。
"小辰。"
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抬头，是二舅的女儿，表姐陈悦，比他大两岁，在魔都外国语大学读大二。她穿着碎花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笑容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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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
"在美国习惯吗？"陈悦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听说帕罗奥图高中很厉害，出过不少名人。"
"还行，压力不大。"
"那你以后打算在美国读大学，还是回国？"
陆辰想了想："可能会在美国读本科，再看情况。"
陈悦点点头，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我妈说，你们在美国做空股票，赚了众多财物？"
陆辰抬眼看她。
"她偷听我爸和你妈打电话听到的，"陈悦有些不好意思，"说是什么期权，赚了好几倍。"
"运气好。"陆辰简短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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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不像高中生。"
陆辰心头微动。
"你太冷静了，"陈悦说，"我弟跟你同岁，整天就心知打游戏，追女生。你看事情的眼神，像我爸那辈人。"
陆辰低头继续剥柚子："可能在美国待久了，环境不同。"
陈悦还想说何物，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又有客人到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陈美玲的好姐妹苏婉，带着女儿林晓雅来了。
苏婉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套装，手里提着两盒月饼。她旁边的女孩，应该就是林晓雅。
陆辰第一眼看过去，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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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雅实在漂亮，身材高挑，五官精致，气质清冷。
"美玲！中秋快乐！"苏婉热情地和陈美玲拥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婉婉！好久不见！"陈美玲拉着苏婉的手，上下打量，"越来越朝气了。这是晓雅吧？都长这么大了，真漂亮！"
林晓雅礼貌地微笑："陈阿姨好。"
嗓音清澈，普通话标准，带一点点江南口音。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晓雅今年大一了吧？在哪个学校？"陈美玲问。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林晓雅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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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经济！厉害啊！"陈美玲目光一亮，下意识看向陆辰的方向，"我们家小辰也在美国读高中，以后说不定能当校友呢！"
陆辰移开目光，继续剥柚子。
但陈美玲已经拉着苏婉母女走过来："小辰，这是苏阿姨，这是晓雅姐姐。晓雅在复旦读经济，你们可以多交流交流。"
陆辰站起来，点点头："苏阿姨好，晓雅姐好。"
林晓雅盯着他，眼神里有轻微的好奇："你好。听说你在帕罗奥图高中读书？"
"嗯。"
"那所学校的经济学选修很有名，格雷森老师还在教书吗？"
陆辰这次真有点意外："你认识格雷森老师？"
"我前年去斯坦福参加夏令营，听过他的公开课。"林晓雅说，"他讲货币政策和资产泡沫的联动，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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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辰重新审视跟前的女孩。能去斯坦福夏令营，想起一位高中老师的名字，还能聊到专业内容....这不是普通大一新生。
"格雷森老师还在教书，"陆辰说，"上周刚讲完美联储紧急降息。"
林晓雅眼睛微微一亮："你感觉降息能解决问题吗？"
院子里其他人在聊天吃水果，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对话业已进入了专业领域。
陆辰沉默了两秒，反问："你感觉呢？"
"治标不治本。"林晓雅回答得很干脆，"降息只能提供流动性，无法修复资产负债表。倘若底层资产质量恶化，再多的流动性也是往破桶里灌水。"
陆辰盯着她，没说话。
林晓雅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笑了笑："不好意思，班门弄斧了。你们在美国一线，该看得更清楚。"
"你看得已经很清楚了。"陆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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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美玲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望见两个孩子能聊起来，心里喜悦，插话道："晓雅以后想去美国深造吧？"
苏婉接话："是有这样东西打算。想申请明年的交换生项目，去美国待一学期。"
"那太好了！"陈美玲热情地说，"来了就住我们家！帕罗奥图离斯坦福近，房子大，空房间多。小辰也能照顾你。"
林晓雅礼貌地说："谢谢陈阿姨，不过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美玲摆手，"多个孩子家里热闹。对吧小辰？"
陆辰："嗯。"
很平淡的一位音节。
林晓雅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只是微笑："那先谢谢了。"
晚餐在院子里进行。两张圆桌拼在一起，摆满了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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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清蒸大闸蟹，红烧肉，白切鸡，油爆虾，腌笃鲜....典型的魔都家常菜，但做得精致。
外公坐在主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他是退休的大学教授，话不多，但每个子女都敬畏他。
"美玲，文涛，"外公端起酒杯，"在美国一切顺利？"
"顺利，爸。"陆文涛恭敬地回答。
"小辰学习跟得上？"
"跟得上，成绩还不错。"陈美玲替儿子回答。
外公点点头，抿了一口黄酒："顺利就好。然而，我最近看新闻，美国那边经济好像不太稳？"
桌上宁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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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陈建国接话："爸，您也看国际新闻？"
"每天都看，"外公说，"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的网站，我都看。上个月那个什么新世纪金融单位破产，这样东西月美联储紧急降息。山雨欲来啊。"
陆辰意外地看了外公一眼。前世，外公在金融危机爆发后，曾经打电话给在美国的他们，提醒要注意风险。但那时候，他们业已深陷其中。
原来外公始终关注着。
"爸，您别担心，"陈美玲说，"我们在科技单位，相对稳定。而且硅谷受影响小。"
二舅陈建军换了个话题："说到美国，我最近也在关注那边的房产。听说次贷危机，房价开始跌了？"
外公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何物，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跌了几分，"陆文涛谨慎地说，"尤其是几分之前涨得太快的地区。"
"那现在是抄底的好时机啊！"陈建军目光发亮，"我有个朋友在温哥华，说加拿大房价没怎的跌，他准备去美国买几套投资。美玲，你们在美国，帮看看有没有机会？"
陈美玲正要开口，陆辰忽然说："二舅，现在不是好时机。"
桌子上所有人都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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