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天光刚亮，薄雾还轻笼在苏家圣地的飞檐翘角间，晨风吹来带着几分微凉，将相邻两座小院的草木吹得略微晃动。
苏灵汐刚结束清晨的调息，从院中缓慢地离开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灵徒一层的修为依旧虚浮不堪，稍一运转灵气，碎裂的道基便传来细密如针的刺痛，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脸色依旧苍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走得稳而缓，不愿让旁人看出半分狼狈。
可当目光落在隔壁小院那道少年身影上时，她眼底深处，还是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极淡的柔和。
苏辰早已安静地等在院中。
他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衫，身形清瘦，却自始至终腰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怯懦。白日里的圣地从不缺审视他的目光，有轻视，有鄙夷，有漠然，可他早已习惯默默承受。
只要一墙之隔的地方有她在，他便感觉，再冷的言语，再轻的欺辱，好像都能扛过去。
看见苏灵汐出来的那一刻，少年空茫的眼底瞬间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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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院墙下，仰起头，声音干净、安稳，又带着全然的依赖：
"灵汐姐姐。"
这一声称呼，早已褪去最初的生涩，自然得如同朝夕相伴的本能。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可这份短暂的安宁，不多时便被打破。
三道外门弟子的身影慢悠悠从院外小道路过，目光随意一扫，便精准地落在了无依无靠的苏辰身上。
为首的弟子身材稍高，眼神倨傲，上下打量了苏辰一番，嘴角随即勾起毫不掩饰的嗤笑：
"哟，这不是那位靠着圣女可怜，才勉强留在圣地的废物吗？一大早就守在这儿，倒是会献殷勤。"
旁边两人立刻跟着哄笑出声，语气尖酸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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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修为、没背景、没家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也就只会黏着圣女了。"
"换作是我，早就羞得不敢出门了，还好意思天天在这儿晃悠。"
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细针，直直扎过来。
苏辰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起来，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是听不懂那些恶意，不是感觉不到刺痛，可他只是宁静地垂着眼帘，没有抬头瞪视，没有开口辩驳，更没有流露出半分委屈慌乱。
他太懂事了。
懂事到明明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却早已学会把所有苦楚咽进心底。
那名为首的弟子见他沉默不语，气焰更盛，上前一步，不轻不重，却带着明显挑衅地推在了他的肩头上。
"怎的，哑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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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辰本就身形单薄，被这一推，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脚踝微微一崴，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可他硬是咬牙稳住身形，没有摔倒，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狂风里不肯弯折的小草。
他没有还手，没有怒骂，没有哭闹，甚至没有转头看向苏灵汐，寻求一丝庇护。
他清清楚楚地心知，灵汐姐姐本就道基残破，自身难保。
他不能因为自己，再让她被旁人非议，再让她陷入为难。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疼，他都选择一个人扛。
不远方，苏灵汐将这一幕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她指甲深沉地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红痕，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凶狠地攥紧，涩意与疼惜一同翻涌。
她比谁都清楚，跟前这样东西默默忍受的少年，曾在跨越百年的时光里，以四岁稚弱之躯，为她温养三年经脉，护她一夜又一夜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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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轻贱、推搡、欺辱。
她不能上前。
不能呵斥。
不能维护。
一旦她流露出半分偏私，那些针对苏辰的议论与刁难，只会变本加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能做的，只有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用无声的方式告诉他：
她如今自身尚且风雨飘摇，连自保都勉强，根本没有为他撑腰的资格。
别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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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名弟子见苏辰始终沉默隐忍，圣女也冷眼旁观，只觉得索然无味，又嗤笑讥讽了几句，才甩袖旋身，慢悠悠地离去。
一场小小的风波，来得突兀，去得无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小院重新归于宁静，只剩下晨风吹过草木的轻响。
所有动作都轻而缓，仿佛刚才那一切都不曾发生。
苏辰缓慢地站直身体，微微低头，轻轻按了按肩上被推皱的衣角，又不动声色地揉了一下微微发疼的肩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而后，他抬起头，望向苏灵汐。
少年的眼底没有委屈，没有怨怼，没有丝毫要诉苦的意思，只有一片清澈懂事的安稳，像怕她担心一般，特意放轻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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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汐姐姐，我没事。"
苏灵汐望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望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心口一阵细密的疼。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慢地开口，嗓音微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用事事都自己硬撑。"
"我在此处。"
苏辰略微眨了眨眼，像是被这句话略微暖到。
他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声，语气乖巧又让人心酸：
"嗯。"
"我不想让灵汐姐姐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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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之间。
一墙之隔，近在跟前。
他忍下所有冷眼与欺辱，只为不拖累她。
她藏起所有心疼与无力，只为能护他更长久。
没有轰轰烈烈的守护，只有细水长流的懂得与陪伴。
你不拖累我，我不放弃你。
这便是他们之间，最沉默、也最坚定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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