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微凉的湿气萦绕在院落间，草木枝头凝着细碎的露水珠，天地间一片清寂。林辰便独自一人，快步来到了小院最偏僻、最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尤其是不想被族人看见，曾经彼四岁引气、惊艳全族的天才少年，如今却像个执拗的孩子一般，一遍又一遍、徒劳无功地反复尝试着引气入体。
他天生心性沉稳，比寻常孩童更早懂得人情冷暖，也更在意旁人的目光，不愿将自己狼狈、无助的一面，暴露在那些带着轻视与嘲讽的视线里。
林辰盘膝而坐，双目紧闭，死死咬着牙，小脸绷得紧紧的，拼命催动早已熟记于心的吐纳法门，全神贯注地感应着天地间的灵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漂浮着充沛而温和的灵气，它们就在身边环绕，触手可及，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无论他如何凝神静心，如何运转心法，那些游离的灵气都如同滑手的细沙，明明就在跟前，却半点都无法吸入体内，更无法汇入经脉、凝聚丹田。
放在以前，只需静心一息，体内便会自动涌出温润暖流，顺着骨骼经脉缓慢地流淌，充盈温和，如臂使指，安稳又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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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与生俱来的力气，是刻在骨血里的馈赠，从未让他沮丧。
而现在。
体内空空荡荡，一片死寂沉沉。
四周恢复了平静。
曾经温顺听话、轻易便能掌控的灵元，如今形同陌路，冷漠疏离，连一丝一毫都不再受他的掌控与牵引。
经脉干涩滞涩，稍稍用力催动，便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难受得让他微微蹙眉。
"……再来。"
林辰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显，再度凝神屏息，拼尽全身力气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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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重复了多少遍，额头上早已布满细密的冷汗，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小脸苍白得没有血色，连呼吸都微微发颤，前胸微微起伏。
可依旧，半点灵气都无法凝聚，半分力气都无法掌控。
他猛地攥紧双手，小小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掌心一片冰凉，空荡荡的，没有半分力量，没有半分暖意。
那枚曾经时刻温暖着他、滋养着他的混沌神骨，如同沉入了万古深渊，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回应，没有半分波动。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无助，瞬间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小小的身躯。
他不怕族人的冷嘲热讽，不怕长老的冷漠沮丧，不怕旁人的轻视鄙夷，哪怕被所有人称作废物，他都能咬牙硬撑。
可他怕——
怕自己真的只是昙花一现，从此再无翻身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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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自己穷尽努力，也再也找不回曾经的力量；
怕自己连守护旁边之人的能力，都彻底失去。
强撑了许久的镇定与倔强，在一次次徒劳无功的失败里，一点点崩裂、瓦解。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柔的跫音，悄悄从后面靠近，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哭，没有怒吼，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浑身发冷，心底一片空茫，冷得像失去了所有光与热，陷入无边的黑暗。
苏灵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后面。
她没有说话，没有打扰，没有上前劝慰，只是安静地站在不远方，静静地盯着他。
看着他一次次拼尽全力，看着他一次次颓然失败，看着他小小的身躯，绷得如同一张快要断裂的弓，满是无助与疲惫。
她没有说"哥哥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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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说"你一定会好起来"。
没有摆出一副故作成熟、何物都懂的模样。
只是略微走到他旁边，缓缓放下一杯早已凉好、温度适宜的温水，杯身带着淡淡的暖意。
而后，安静地在他身旁坐下，不言不语，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陪着。
陪着他失败，陪着他空洞，陪着他不言不语的崩溃与难过。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林辰微微侧头，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清晨的微光穿过薄雾，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柔和的浅影，眉眼宁静清丽，气质温婉如水。
她什么都没说，却似乎何物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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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他的不甘，懂他的无助，懂他所有说不出口的难过。
整个世界都在等着看他跌倒，看他笑话，看他一蹶不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只有这个人，不管他是风光无限的少年天才，还是一无所有的落魄孩童，都安宁静静，寸步不离，守在他旁边。
林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力：
"我抓不住……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我连灵气都抓不住了。
我可能……真的永远都好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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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头一次，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无力，如此坦然地面对跟前的绝境，不再强撑，不再倔强。
苏灵汐依旧没有说何物安慰的大道理，没有许下任何空泛的承诺。
她只是略微抬起头，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向他靠近了一点，小小的肩膀略微挨着他，温顺又柔软，像一只怕冷的小兽，本能地靠近唯一的温暖与依靠。
没有誓言，没有鼓励，没有承诺。
只有一句极轻、极软、澄澈如初、孩童一般的呢喃：
"……哥哥。"
一声轻唤，干净纯粹，一如初见，从未改变。
林辰望着她清澈无尘、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底那片崩碎的空洞与寒凉，忽然被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暖意，轻轻填满，缓缓熨帖。
他缓慢地松开紧握得发白的手，掌心不再冰凉，不再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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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气会消散，天赋会陨落，前路会迷茫。
可只要旁边这样东西人还在，还愿意陪着他，不离不弃。
他就不是一无所有，就永远不会真正倒下。
薄雾一点一点地散去，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温柔地落在两道小小的身影上，将他们紧紧包裹。
一位历经失意，心凉骨寂。
一位跨越岁月，静静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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