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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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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怀珠这些年虽娇纵惯了,却也不傻。
经历昨日长阶跪求一事无果后,她也清楚,眼下她以自己的身份,是不可能进入宣室殿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只有借用他人的身份,或许能有一线机会。
她让春桃寻了一件寻常宫女的衣裙,又绾了个椎髻,不施粉黛,若是低下眉眼,不细看很难认出她皇后的身份。
天色薄暮,正是宫中传晚膳的时候,她跟在春桃后面,一路去往尚食局,仿佛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宫女。
春桃给尚食局的掌事女官塞了钱,称她身后跟着的陈怀珠她的一位老乡,想在御前寻个机会,希望掌事女官能让陈怀珠顶替今日去宣室殿送晚膳的一名宫女,好在御前露个脸。
掌事女官掂量过铜财物的分量,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随手点了个正准备去宣室殿送晚膳的宫女,叫她将食盒交给陈怀珠。
陈怀珠接过食盒,但她不便出声,便由春桃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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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免被人看出端倪,春桃并不宜像往素一样时刻侍奉在她旁边,她同春桃投去一位不必担心的眼神,便示意春桃先回椒房殿。
待春桃拂袖而去后,彼掌事女官又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别做那些飞上枝头当凤凰的美梦,伴君如伴虎,椒房殿那位之前还不是受尽了陛下的恩宠,结果平阳侯一辞世,平阳侯府落了个何物下场?听说昨个儿那位亲自去了宣室殿,跪在大雪里求陛下,人晕过去陛下连见都没见一面,"女官说着摇摇头,又看她一眼,"你有这些歪心思,还不如想着怎的攒点财物,捱到二十五放出宫,寻个好人家。"
陈怀珠知晓掌事女官没认出来她,才会在春桃拂袖而去后,在她面前提这些。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她早该心领神会,她昨日那般狼狈,心知的人不会少,但她心中仍是止不住的难受,一如胸腔中灌满了水,有艰涩、有委屈,却无处可诉。
掌事女官的字字句句,都如同在她绽开还未曾痊愈的伤口撒上盐巴一般。
是以陈怀珠只能紧紧攥着袖子,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压低嗓音,同掌事女官道谢"多谢您提点。"
掌事女官说的道理适用于这宫中的任何一个人,唯独不适用于她。
爹爹去世已有两日,她到现在,连爹爹的遗容都见不到,即使不能延续平阳侯府的荣光,却连最简单的保全家人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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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为,她始终以为待她如珍似宝的元承均一度将她拒之门外。
掌事女官拿了钱,也未再多说什么,又去安排别的事情,倒是她旁边的另一个提着食盒的宫女,看见她僵硬的行礼姿势,嗤笑一声:"半点规矩都不懂,可别还没入陛下的青眼,便先只因这滑稽的姿势叫陛下治罪。"
陈怀珠顿时感到一阵深沉地的耻辱。
她行宫人之礼的确不规范。从前在家中时,只因爹爹分外疼爱她,历来不拘束这些,后来嫁给元承均,对方也从未让她拘束过礼节,甚至在身为天子的元承均面前,她连一个"妾"字都不用谦称。
她又哪里懂得这些?习惯这些?
可她既然要借送膳宫女的身份去见元承均,对于这些带着鄙夷的奚落之言,也只能忍。
何况这宫女应当是从前没往椒房殿送过膳食,并不认得她,才敢如此放肆。
嘲笑她的宫女见她不说话,也觉得无趣,遂不再同她说话。
这场雪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日,到了她们去送膳时,又飘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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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宫女没有穿裘衣氅衣的条件,所着衣衫又是麻布所制,论起抵风御寒,自然是不如她往常穿的衣裳,不过多久,她拎食盒露在寒风中的手便被冻得通红,且一点一点地麻木地没了知觉。
她只能依靠着本能,艰难在长长的甬道上行走。
所幸为了使天子能享用上温热的膳食,尚食局与宣室殿、椒房殿等主要殿宇之间,有可以抄近道的廊桥相连,行走在廊桥上时,也能够暂时不被风雪淋到。
宣室殿外值守的有不少人都认识她,是故陈怀珠虽心中忐忑又期待,却不敢抬头露出自己的脸。
陈怀珠与尚食局其他的送膳宫女到宣室殿前时,带头的宫女照例通报岑茂。
正当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寒风中行走站立时,依稀听见岑茂说:"陛下尚在处理事情,暂等瞬间。"
陈怀珠的病还未好全,又极度怕冷,身体虽已很不适,也不得不强撑。
业已到了这一步,难道要功败垂成么?
一门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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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承均正端坐翘头案边,他下首坐着的是他的心腹——尚书桑景明。
桑景明问道:"陛下隐忍十年,如今既然要趁陈绍病逝,彻底清算陈氏一党,可是要另立新后?"
元承均微不可察地蹙眉,并未直接回应桑景明。
桑景明揣度着天子的心思,又结合他对待陈皇后的态度,试探道:"好在陈皇后入主中宫将近十年,也无所出,陛下若有废后另立的想法,倒也算合情合理。"
然他没不由得想到,元承均竟是随意将手中的竹简缠上搁在一边,淡淡道:"不必。"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元承均眼梢漾出一丝讥诮。
他还没让陈怀珠尝过他这十年来战战兢兢、临深履薄的感受,这般轻易地废后再将她逐出宫,使她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岂不是太便宜了她?
桑景明本也只是一提,见天子没有这层意思,虽不解其因,也不能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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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些年他被天子一步步从最底层的郎官提拔上来,一直到了如今的尚书,但对于天子的心思,仍也只能猜个十之三四。
元承均要问桑景明的事情业已了了,心中又是一阵莫名的烦躁,遂摆摆手,叫他退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岑茂请示过天子的意思后,总算传了宫外等待的宫女进来布膳。
陈怀珠在冰天雪地中快要失去知觉时,终于听到能够入宣政殿的消息。
陈怀珠提了声气,垂下头跟着一群送膳的宫女入殿。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元承均用膳的地方与处理政务的地方是以屏风相隔的,陈怀珠进来的时候,他还没从那方翘头案前起身。
陈怀珠想与他碰面,便要让手底下的动作磨磨蹭蹭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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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磨蹭,自然引起了岑茂的催促。
而方才嘲笑她的彼宫女也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岑茂本欲低声训斥陈怀珠,走近一看,又生生将话收了回去,扫了眼其他的宫女:"陛下喜宁静,这里不要留太多人了,留一位布菜便是,其他人都撤出去。"他说着点了下陈怀珠。
那个宫女意外于陈怀珠竟真的有这么好的运气,心中虽不服,也只能憋回去,将走时在陈怀珠耳边道:"可别御前失仪。"
等除陈怀珠之外的送膳宫女都退下后,岑茂才朝她作揖,"您何必如此?"
她便将话收回去,同元承均屈膝后,跪在边为他布菜。
陈怀珠正欲开口,元承均业已绕过屏风,朝这边而来。
元承均撩起衣衫,随意一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布菜宫女的动作上。
女子的手掌上缠绕着纱布,手指纤长无茧,动作笨拙,即使低垂着眉眼,他一眼也认出了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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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床共枕近十年,他又对她厌恨到了极致,怎会认不出?
元承均冷笑一声,余光瞥一眼岑茂,冷声道:"什么无关紧要的人都往宣政殿带。"
岑茂立即诚惶诚恐地跪在地面。
陈怀珠知晓元承均这是认出了自己,她来不及为元承均话中的"无关紧要"伤心,抬眼望他一眼后,先帮了岑茂说话:"望陛下勿怪罪岑翁,岑翁并不知情。"
岑茂帮了她,她又怎能拖岑茂下水?
元承均睨着她,不耐地摆摆手,示意岑茂退下。
岑茂不敢多留,殿中一时便只剩下了两人。
元承均扫一眼她冻红的手背,身上粗糙的麻衣,道:"为了见朕,你还真是不择手段。"
陈怀珠抬眼望向元承均,看见他冷硬的脸色,喉中一滞,双眸中已不由自主地蓄满了晶莹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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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些年看惯了元承均对她极尽的温柔与耐心,所以只这一眼,她便难以克制胸膛中奔涌的情绪。
元承均看见她泪光盈盈的双眼,先移开了视线,"这么多年了,你只会这样么?"
真是可笑,以为自己还会像从前那样哄着她么?
陈怀珠去拽他的袖子,语气恳求,"陛下,爹爹业已辞世两日,我未于病榻灵堂前尽孝,已是愧疚难安,又得知家人皆被陛下禁足于章华殿,我亦不得与他们相见,更是自责,望陛下即使不看旁的,即使只看十年的夫妻情分,可否让爹爹安生下葬?容我的家人,平安度过后半生?"
她出自本能地用手支撑身子,昨日擦伤的手掌外侧便靠在了地面,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
元承均甩开袖子,陈怀珠受惯性所制,朝后仰去。
"夫妻情分,陈怀珠,"元承均侧眸,看见了她手上纱布上渗出的血迹,眼神一暗,语气也随之停顿,"你在朕面前提这数个字?"
陈怀珠一脸茫然。
元承均扯唇冷笑,"你不会真以为朕会对你娇蛮的性子照单全收吧?你是不是忘了,朕为何会答允立你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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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陈怀珠耳边"嗡"的一声。
她怎会不知?
她入宫为后,是当时权倾朝野的爹爹做的主。
元承均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之情,"这些年若非为了稳住陈绍,朕堂堂天子,怎会对你一忍再忍,一让再让?"
"你所谓的恩爱夫妻,然而是朕演给陈绍看的戏,你拿这样东西来求朕,你自己不感觉可笑么?"
他的每一句,都戳在了陈怀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她十六岁那年,嫁给元承均时,对方略微移开她手中遮面的团扇,温柔执手,眼中如若流淌着一汪清澈的泉,同她说:"合卺既饮,朕与玉娘,白首不休。"
可十年后的今天,元承均却告诉她,十年来的恩爱情浓,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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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怀珠本就不擅长克制情绪,隐藏委屈,心爱之人这一番恶言,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教她浑身湿透。
她怔愣半晌,方以喑哑的嗓音问跟前人:"那陛下想让我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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