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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章 他在看你妹妹……
赵绥望着面前这个强撑着一脸无赖的少年。
江淮鹤——萧云渊的同僚。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前世江二将军战死北境，江家风雨飘摇，只剩一位从不习武的幼子，主动请缨去了北境。
再后来——北境大捷。
他返回了，带着三千将士的骨灰，和一身的伤。
记忆里的他，和眼前这样东西……
赵绥弯了弯唇角。
实在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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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鹤——！"
江映雪的嗓音从身后炸开。
"你在这儿做何物？！"
四周恢复了平静。
江淮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业已被亲姐撞个正着。
江映雪几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袖子。
"前厅忙成何物样了，你倒好，躲到后院来偷闲？"
她说着，目光落在赵绥身上，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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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绥衣襟方才被撞得微乱，还没来得及整理。
江映雪的目光从她脸庞上移到她衣襟上，又从衣襟移回他脸上。
而后她的眼神变了。
"……江淮鹤。"
她的嗓音忽然压低了。
低得让江淮鹤脊背一凉。
"你撞的？！"
江淮鹤张了张嘴，难得没有接话。
江映雪盯着他，像已经在心里把他大卸八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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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撞了人家姑娘，还上手了？"
江淮鹤别过脸，闷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江映雪冷笑，"你不是故意的，你手往哪儿放？"
江淮鹤答不上来。
他那双手，方才实在扣在人家腰上。
扣得还挺紧。
他自己都不心知怎的会。
可他心知接下来会发生何物。
——阿姐会押着他赔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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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小姐会嫌恶地别过脸，或者假笑着说"无妨"，然后转头就和旁人说他轻浮浪荡、不堪相交。
他习惯了。
反正他江淮鹤在京城的名声，历来就是这样。
吊儿郎当，玩世不恭，见了漂亮姑娘就挪不动腿。
他懒得解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解释了也没人信。
赵绥在一旁看着这对姐弟。
江淮鹤低着头，耳朵红得要滴血，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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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等着挨训。
像是……早就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忽然感觉心里被何物略微刺了一下。
"三小姐。"
她开口。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江映雪回过头。
赵绥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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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不小心，没看路，撞上了江四公子。"
她顿了顿。
"他方才……是怕我摔倒，扶了一把。"
江映雪愣了愣。
她看看赵绥，又看看自家弟弟。
江淮鹤站在原地，耳朵还红着。
可他的眼神变了。
他望着赵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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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他……是出于好心？
"扶了一把？"江映雪狐疑地重复。
"嗯。"赵绥点点头，"扶了一把。"
她抬起手，理了理被撞乱的衣襟。
"是我冒失，三小姐莫要怪他。"
江映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何物。
江淮鹤还站在原地。
他望着赵绥。
望着她那弯弯的眼睛，望着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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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替他说话。
她明明可以不说的。
她明明能够像所有人一样，嫌恶地别过脸，或者假笑，而后转头就走。
可是她没有。
她替他保全了那点不值钱的面子。
——为何物？
江淮鹤想不心领神会。
他只知道，从没有人这样做过。
历来没有人，在看见他被骂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不是他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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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习惯了一个人扛。
习惯了被人误会。
习惯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皮囊底下，没有人愿意多看的那颗心。
可她……
"你还站在这儿做何物？"江映雪的嗓音打断他的思绪，"还不去前厅帮忙？"
江淮鹤回过神。
"……哦。"
他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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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步。
目光却还黏在赵绥身上。
像是怕她忽然消失。
赵绥望着他。
望着他那点藏在若无其事底下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也是这样。
做了众多众多事，却从来没有人看见。
她给萧云渊做的点心，他尝一口便放下，说太甜。
她站在宫门外等他，冻了一位时辰，他出来只说"往后不必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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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的那些事，他一件都没有在意过。
不是不在意。是看不见。
只因她做得太好、太乖、太不给他添麻烦。
所以她做的那些，他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曾经以为，只要做得足够多，他总会看见的。
后来她才心知，看不见的人，做得再多也看不见。
可眼前这个人……
他做的那些事，有人看见过吗？
那株绿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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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心知是他栽下吗？
有人夸过他一句"种得很好"吗？
赵绥弯了弯唇角。
"江四公子。"
他一愣。
"这梅花，"赵绥指了指身旁那株绿萼，"是你种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淮鹤呆住。
"……你怎的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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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绥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株梅花。
枝干遒劲，花萼青碧。栽种的位置极讲究，既得日光，又避北风。
江淮鹤站在原地。
他忽然不心知该往哪儿躲。
那株绿萼，是他十岁那年父亲战死后，亲手栽下的。
他从来不跟人说。
每年花开的时候，他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
从来没有人心知，也没有人问过他，这花是谁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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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他种的。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走了。"江映雪拉了他一把。
他被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赵绥站在原地，日光落了她满身。
她微微侧着头，正望着那株梅花，唇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她没有看他。
可他忽然感觉，她在看他。
一直都心知他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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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设在定国公府前厅。
宾客陆续入座，三三两两说着闲话。
赵绥随江映雪回到厅中时，江映雪将她安置在东侧靠窗的位置，又拉着赵璎坐到一旁，说是要"好好说说话"。
赵绥端起茶盏，垂眸饮茶。
余光里，一道身影在廊下晃了晃。
背对着厅内，像是专心致志在赏花。
可他坐的彼位置，正好能从窗棂缝隙里——用余光看见她。
赵绥总算没忍住，唇角微微上扬。
这人方才不是挺能演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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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拖腔拖调，一副见惯风月的纨绔子弟做派。
如今躲在那儿，像只做贼的猫。
江映雪凑到赵璎耳边。
"你妹妹，"她压低嗓音，"跟我弟，是不是——"
江映雪朝廊下努努嘴。
赵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江淮鹤还坐在栏杆上。
背对着厅内，脖子却微微侧着。
像是在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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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那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赵璎沉默了一瞬。
"……他在看什么？"
"还能看何物？"江映雪压低嗓音，两眼放光，"看你妹妹。"
赵璎："……"
江淮鹤的耳朵红得不成样子。
赵璎忽然想起妹妹方才回来时，衣襟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褶皱。
"……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江映雪压低嗓音，眉飞色舞，"在后院，撞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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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方才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说到"他手扣在绥绥腰上"时，赵璎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你说什么？"
"真的真的。"江映雪眉飞色舞，"我亲眼看见的，绥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赵璎置于茶盏，按了按眉心。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余光瞥见赵绥。
赵绥正起身，往外走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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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廊下时，她脚步顿了顿。
江淮鹤还背对着她，脊背绷得直直的，像是在装没看见她。
赵绥浅笑，走到他后面，停下。
他没动。
可肩头绷得更紧了。
赵绥俯身，凑近他耳边。
"江四公子。"
江淮鹤猛地弹起来。
他转过身，瞪着赵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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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里的慌乱还没来得及藏好，就那么明晃晃地亮着。
赵绥退了几步一步，弯着目光看他。
"你——"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结巴了。
他江淮鹤，平时嘴毒得能呛死半个京城，此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绥望着他那双不知往哪儿放的目光。
她忽然想起前世。
灵堂里，他跪在彼处，脊背挺直如松，二十二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该有多疼啊。
如今她站在此处，望着面前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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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知他日后会变成那位受人敬仰的功臣。
也知道他此刻，还是彼把自己藏在皮囊底下、不敢让人看见的脆弱孩子。
"你种的梅花，"她轻声说，"我很喜欢。"
江淮鹤愣住。
他盯着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像是何物都看穿了。
看穿他藏在底下那些小心翼翼，看穿他从不敢让人心知的那些——
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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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像是怕她再说什么，他又补了一句："那是我种的，那是自然好。"
语气硬邦邦的，像在逞强。
赵绥弯起眼睛。
"嗯，"她说，"你种的，当然好。"
江淮鹤张了张嘴。
他本想再顶一句什么，可对上她那双眼，那些话忽然都咽了回去。
她盯着他。
像盯着一个故意闹别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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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容的，纵容的，何物都懂的。
他忽然有些慌。
比方才被她撞见自己偷看还慌。
赵绥没有再多说。
她朝他点点头，转身往前厅走去。
江淮鹤站在原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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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心知自己想靠近她。
又怕靠近她。
怕她再那样看他。
又怕她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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