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虚幻的身影从石碑中浮现，由淡转浓，最终凝聚成一位伟岸的男子。
虎背熊腰，浓眉如刀，一双目光炯炯有神，仿佛能洞穿九幽。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身上穿着残破的黑色战甲，甲胄上布满刀痕剑孔，前胸处有一道贯穿前后的伤口，触目惊心。
石烈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那是石家祖祠中画像上的面容。
那是石家世代相传的记忆中，那个以一敌万、从不知后退为何物的男人。
那是他的先祖——天罡。
"先……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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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烈的声音在颤抖，眼眶瞬间湿润。
天罡的虚影却没有看他。
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从一开始就落在石碑前的黑袍少年身上。
四周恢复了平静。
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吹过，松针簌簌而落。
天罡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何物，却又说不出口。
良久——
"天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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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万古之前传来，带着无尽的沧桑。
"末将……等你很久了。"
墨痕盯着跟前这道虚影，眼神依旧平静。
但他握着葬天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八万年了。"墨痕说。
"是啊，八万年了。"天罡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末将还以为，等不到天帝了。"
"你心知我会来？"
"不心知。"天罡摇头，"但末将答应过天帝，要守住这座城。天帝没返回之前，末将不敢死。"
不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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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墨痕沉默。
他那是自然心知，这道虚影只是天罡留下的一缕残魂，用某种秘法封印在石碑中。这种秘法极为残酷——死后不能入轮回，魂魄永世困于此地，只为等待一位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值得吗？"
墨痕问。
天罡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如雷，震得山林簌簌作响。
"天帝问末将值不值得？"天罡笑够了，看着墨痕，"天帝可还想起，当年末将追随天帝时说过的话？"
墨痕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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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罡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末将当年只是一位小卒，被人追杀，像狗一样逃窜。是天帝救了末将，给了末将一口饭吃，教末将修行，让末将从一位废物，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天将。"
"天帝问末将值不值得，末将倒想问天帝——"
天罡的目光直视墨痕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天帝当年救末将这条烂命的时候，想过值不值得吗？"
墨痕依旧沉默。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天罡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故而天帝不必问。天帝对末将有恩，末将这条命就是天帝的。八万年也好，八十万年也罢，末将等得起。"
"只可惜……"
天罡低头看了看自己虚幻的身体，苦笑一声，"末将这道残魂，也撑不了多久了。能再见天帝一面，末将已经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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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转过头，终于看向跪在地面的石烈。
"这是我石家的后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是！"石烈磕头如捣蒜，"末将石烈，拜见先祖！"
天罡上下审视了他一番，略微点头："化神境，马马虎虎。然而能守住天帝城八万年，也算有功。"
石烈老脸一红："先祖谬赞……其实，现在业已不叫天帝城了，叫天荒城……"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天罡眉头一皱："天荒城？谁改的？"
石烈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是……是八万年前，新天庭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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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天庭？"
墨痕开口了。
石烈感觉到，天帝的嗓音依旧平静，但左右的空气仿佛冷了几分。
"回天帝，八万年前，天帝城……出了一场内乱。"石烈硬着头皮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末将也不清楚，那段历史被抹去了。只心知从那以后，天帝城就改了名字，归顺了新天庭。"
"新天庭的掌舵人是谁？"
石烈摇头："这样东西……末将真的不心知。新天庭极为神秘，从不现身，但整个修仙界都遵其号令。传说……传说新天庭的掌舵人，是上一位纪元活下来的强者。"
上一个纪元活下来的强者。
墨痕的目光微微眯起。
上一个纪元，能活到现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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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是谁？
天罡的虚影突然开口："天帝，有件事末将必须告诉你。"
"说。"
"当年那一战，天帝战死之后，有人……背叛了。"
墨痕的眼神一凝。
背叛？
天罡咬牙道："天帝战死的消息传回天帝城，三十六天将中，有十二人主张为天帝报仇，率军出征。但剩下的二十四天将，却……"
他说到这里，虚影一阵晃动，显然是情绪波动太大，残魂不稳。
"却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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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有人提议，归顺新天庭，换取活命的机会。"天罡的嗓音里满是愤怒，"末将不答应，与他们大战一场，最终寡不敌众，战死在天帝城外。"
"末将死后，那二十四人便归顺了新天庭，天帝城也改成了天荒城。从那以后，三十六天将的传说，就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墨痕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十二个出征的，后来如何？"
天罡的眼神黯淡下来："他们……都死了。战死在域外，无一生还。"
墨痕闭上目光。
十二天将，为报仇出征，无一生还。
二十四天将，为活命归顺，改名换姓。
他缓慢地睁开眼，眼中没有震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平静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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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那二十四人，还活着吗？"
天罡摇头："末将不知。但倘若他们还活着，应该也在新天庭。"
墨痕轻轻点头。
他没有再问。
但天罡心知，天帝记住了。
那些背叛的，那些战死的，天帝都记住了。
"天帝。"天罡骤然跪下，虚影跪在地面，给墨痕磕了三个头，"末将残魂将散，有一事相求。"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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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的后人，请天帝照拂一二。"天罡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末将不指望他们能有多大出息，只求他们能活着，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墨痕看着天罡，沉默瞬间，轻轻点头。
"好。"
天罡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多谢天帝！"
他的虚影开始消散，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
"天帝，末将去了。"
"天帝保重。"
"若有来世，末将还愿追随天帝，再战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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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越来越淡，虚影越来越薄。
最后，完全消散在风中。
墨痕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好一会，他低头盯着手中的葬天剑。
"背叛者，二十四。"
他的嗓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出征者，十二。"
"这一笔账，我记下了。"
石烈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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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隐隐感觉到，一场风暴，要来了。
·
就在这时——
"轰！"
一道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后山。
石烈脸色大变，抬头看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虚空之中，一个白发老者负手而立，波动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渡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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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石家的老祖宗，闭关千年的那位！
"是谁？敢擅动我石家祖祠禁制？"
老者的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山林都在颤抖。
但他的目光落在墨痕身上时，骤然愣住了。
那少年手中的剑——
那少年身上的气息——
还有那双眼睛——
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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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天帝城的传说。
关于彼人的传说。
"你……你是……"
老者嘴唇颤抖，竟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墨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老者却感觉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剑抵住了眉心，遍体生寒。
他是渡劫期的绝世强者，距离成仙只差一步。
但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蝼蚁，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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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痕收回目光，没有理会他。
他转身，向着山下走去。
经过石烈旁边时，他淡淡开口：
"传令下去，从这天起，这座城改回原名。"
"天帝城。"
石烈浑身一震，随即重重叩首：
"末将遵命！"
墨痕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直到那黑色的背影彻底不见，老者才从虚空中落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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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石烈连忙上前搀扶。
老者摆摆手，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骇与……狂热。
"是他……真的是他……"
"老祖，您认识那位？"
老者瞪了石烈一眼："混账东西！那是天帝！真正的天帝！"
"八万年前，我石家的老祖宗天罡，就是他的部下！"
"咱们石家能有这天，全是只因当苍老祖宗跟对了人！"
石烈听得目瞪口呆。
他纵然知道墨痕的身份不凡，但没想到连老祖宗都这么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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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沉声道：
"去，传令全城。"
"天帝归来，三日后，举行祭天大典。"
"向整个修仙界宣告——天帝，返回了！"
·
与此同一时间。
天荒城外，万里之外的虚空中。
一艘巨大的楼船正在云海中航行。
楼船通体金色，雕龙刻凤，气派非凡。船帆上绣着一位巨大的"玄"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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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头，一个身着紫袍的青年负手而立，目光遥望天荒城的方向。
他的身后，站着一位灰衣老者，气息幽深，赫然也是一尊渡劫期强者。
"公子，前面就是天荒城了。"老者恭敬道。
紫袍青年略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听说天荒城的城主府，有一株万年灵药，正适合我破境渡劫中期用。"
"这一趟，就当是散散心了。"
老者犹豫了一下："公子，天荒城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势力，但毕竟是八万年的古城，底蕴深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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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袍青年不屑一笑："八万年又如何？我玄天圣地立道三十万年，还会怕一位没落的天荒城？"
"我亲自去要，是给他们面子。"
"若是不给——"
紫袍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那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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