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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旧手机
沈雨薇去了。
下午三点，她站在那扇门前，犹疑了很久。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地址是城北一栋老居民楼，六楼，没电梯。她爬上来的时候气喘吁吁，额角沁出汗珠。肚子里是两个孩子，她不能太累。
可她还是来了。
短信上没有署名，但她大概猜到是谁。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墙上没有任何装饰。
陆止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位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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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沈雨薇没坐。她站在门口，手护着小腹，警惕地盯着他。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四周恢复了平静。
陆止抬眼看她，目光从她脸庞上缓慢地落到她肚子上，然后又收回去。
"林念的移动电话，"他指了指茶几上那部旧移动电话，"在她最后的文件夹里，有一段录音是给你的。"
沈雨薇愣了一下。
"给我？"
陆止没说话，按下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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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里传来林念的嗓音，很轻，很慢，像是说话很费力气：
"沈小姐，我不知道这段录音你能不能听到。如果听到了，说明我业已不在了。"
"有些话，我想了很久，还是决意告诉你。"
沈雨薇的呼吸停了一瞬。
"傅言迟有胃病，不能饿着。他加班起来不要命，你要想起盯着他吃饭。他吃药很磨蹭，每次都要人催，你得盯着他咽下去。"
"他不喜欢吃姜，但姜丝切碎了拌在馅里他吃不出来。他爱吃饺子，你能够试试。"
"他夜间睡觉会踢被子，空调别开太低。"
录音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很剧烈，持续了十几秒。
沈雨薇站在原地，手指缓慢地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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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声停了，林念的声音继续，比刚才更轻：
"说这些好像挺傻的。你都怀了他的孩子，肯定比我更了解他。"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些话不说，怕来不及。"
"宝儿的事，不怪他。是我没照顾好她。那几天我疼得太厉害，没注意到她发烧。等我发现的时候，业已晚了。"
"她最后那几天一直喊爸爸。我想打电话给你，让你转告他，可我没他的号码了。"
"算了。"
"沈小姐，你肚子里是两个宝宝，别学我，太累了就歇歇。让傅言迟多陪陪孩子，他这样东西人，你不催他，他永远不知道主动。"
"就这些。"
"祝你们……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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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结束。
屋里宁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嗓音。
沈雨薇站在门口，脸庞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陆止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位陌生人。
"她最后半个月，每天都疼得睡不着。打止痛针，一支能撑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一到，准时疼醒。"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可她还在用那四个小时，给你男人包饺子。"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保鲜盒，放在桌子上。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饺子，冻得硬邦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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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他过年总要吃饺子。今年的年，她过不到了。"
沈雨薇看着那盒饺子，嘴唇动了动，何物都没说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傅言迟的胃药，她买了两盒，放在那个袋子里。"陆止指了指墙角，"保质期到明年。够他吃一阵子了。"
沈雨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墙角放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鼓鼓囊囊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位月前，傅言迟签完离婚协议那天，她陪他回家收拾东西。他在林念的床头柜里翻出一位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医院的缴费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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缴费单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时候她没仔细看。
现在她忽然想起来，那些字写的是什么。
傅言迟几点吃药。
傅言迟吃什么药不能空腹。
傅言迟何物药和什么药不能一起吃。
傅言迟胃疼的时候要喝温水，不能喝凉的。
全是他。
三年，从头到尾，全是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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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薇缓慢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第一次觉得那两个孩子有点沉。
"她怎的会不骂我？"她忽然开口，嗓音很轻。
陆止没回答。
"她要是骂我，我还能好受点。"沈雨薇低下头，"她这样，我……"
她没说完。
陆止霍然起身来，取过彼保鲜盒，放进她怀里。
"带着。他早晚要吃的。"
沈雨薇抱着那盒饺子，冰凉的触感隔着保鲜盒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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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陆止走到入口处，回头看她，"墓园地址在文件袋里。他想去，别拦着。"
"去不去是他的事。告不告诉他，是你的事。"
门关上。
沈雨薇一位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抱着那盒饺子，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
两个孩子。
她摸了摸，忽然有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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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言迟回到家的时候，天业已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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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沈雨薇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两个保鲜盒。一位装饺子，一位装药。
他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只是疲惫地陷进沙发里，闭上目光。
"去哪了？"
"墓园。"
沈雨薇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
"迟，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傅言迟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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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薇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我这天，见了个人。"
傅言迟坐直了身子。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纸。
病历。
缴费单。
放疗记录。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念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却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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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是宝儿，趴在她床边，举着棒棒糖往她嘴边送。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林念的笔迹：
"这天疼得厉害。但宝儿喂的糖很甜。"
傅言迟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沈雨薇霍然起身来，走到他旁边，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迟，你想去的话……就去吧。"
傅言迟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没去过墓园。"他哑着嗓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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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陪你去。"沈雨薇的嗓音很轻，"我也该去一趟。"
傅言迟愣住了。
沈雨薇没解释，只是把彼保鲜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她包的饺子。你尝尝。"
傅言迟低头看着那盒饺子，看了很久。
而后他伸手，打开保鲜盒的盖子。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饺子冻得很硬，一个一位，包得整整齐齐。
他取过一个，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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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的。
硬的。
可他嚼着嚼着，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
沈雨薇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背。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的墓园里，两块墓碑静静立着。
风吹过，那束白玫瑰的花瓣落了一两片，落在林念的名字旁边。
而在这间屋里，那个从不掉眼泪的男人，终于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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