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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我死了(下)
这是一场似曾相识的神奇而恐怖的黑暗,它让我感觉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堆积在一起,纠缠成一位无底的空洞,直塞进了我的眼皮,又似乎这世界忽然变得无比空旷、无边无际、一无所有。在这样东西浓重而纯粹的单色世界中,我不能说我是有神智的,但又似乎也不是全然的一无所知。朦胧中,我仿佛可以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地消散,而这种消散又和肉体的死亡全然不同——肉体死了,还会留下一具尸身,等待这虫蚁的啃食、一点点地腐烂;而我现在的感觉却是自己正全数地消失。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那个叫做的"杰弗里茨·基德"的人类的灵魂宛如业已不存在了,它全数没入了黑暗,成为这无边虚无的一部分。
没有漂亮的死神小姐,没有在灵魂状态中望见的黑白世界,没有身轻如燕的死亡状态,没有,我的涉空者朋友们曾经经历过、曾经谈论过的一切都不存在,我的死亡是一场真正而又完全的终结,什么都留存不下,更不会再有机会重新来过。
我的记忆告诉我,死亡只是降临了电光火石间,我几乎是方才闭上了眼睛就又重新睁开了它,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阴暗潮湿污秽满地的地底墓葬,牛头人萨满克拉多正站在我的面前,方才完成了"灵魂印记"的魔法,让我死而复生。
可我的"感觉"告诉我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那场让人无力抵御的死亡黑潮来得太过剧烈,那种绝望之感根本不可能用一两个简单的时间单位来计数。我似乎是刚从一段通往"永恒"的隧道中脱身而出,虽然在这样东西世界的时间中或许只是瞬间的工夫,可对于我来说却似乎业已过了永远那么远。
直到此时我才有机会感到恐惧。这时的恐惧与方才面对强敌极力拼死的感觉全部不同,那是一种绝对的、压倒性的、彻底吞噬勇气冻结灵魂的恐惧,它甚至超越了恐惧本身,让人心灰意冷、百无聊赖。我的头脑一片混乱,似乎自己的神智还没有从那团无边的黑暗中挣脱出来似的。四肢冰凉而僵硬,一丝一毫也无法移动——并非是有何物东西困住了我,而是我根本就不想去控制它们,一头叫做绝望的巨兽盘踞在我的脑海中,将我的意识一把攥住,让我的头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件事情变得无比清晰:我和我的涉空者朋友们不一样,倘若我死了,我真的会永远消失,而不是像他们一样能够无数次地死而复生。
克拉多粗壮的身形在我的眼前焦急地手舞足蹈着,他那张宽阔的大嘴冲着我不住开阖着,带来几分乱糟糟的杂音,然后拍着我的肩头指着激斗正酣的战团。他似乎是在说些何物吧,然而我什么都不心知。虽然以前我同样听不懂他在说何物,可是这次完全不同,他的嗓音就像是一阵困惑不已的轻风,直接绕过我的耳畔,根本没有进入到我的耳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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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的法术惊动了梅内瓦尔侯爵,他昂首嗷嗷大叫着,阔步向前猛烈地冲撞,朝着我们进逼过来。恍惚中,我看着这样东西凶残的庞然大物向我步步逼近。我根本无法动弹。梅内瓦尔侯爵此时看起来比刚才战斗时可怕一万倍,可怕的并非是他本身,而是他所能带给我的东西。我恐惧了,是的,我怕死,我恐惧那种连灵魂中最后一丝痕迹都消散在黑暗中的结局。这种恐怖困住的何止是我的手脚,简直连我的心都一起凝结了。
站在那里,我可以感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颤抖,一颗颗冰凉的汗水沿着我的脖子流进我的脊背,划出条条惊悸的曲线,让我无力支撑。我只想着逃掉,逃出这样东西会带给我死亡的所在,随便到什么地方去。我不想再呆在此处,不敢再呆在此处,一瞬间都不愿意,可偏偏又哪儿都去不了。这就像是个骇人的噩梦,让你想醒,却怎么也醒然而来。
"杰夫、基德、战士……"长弓射日乱七八糟地换了好几个称呼大声招呼着我,"……快点过来顶怪啊……"
四周恢复了平静。
没有我参与战斗,我们的矮人牧师又一次冲在了最前面,不过这一次他的决意多少有些无奈。他的魔法护盾"截拳道"虽然有很强的攻击力,对于近身肉搏物理伤害的抵御力也不低,但对魔法的抗性却很寻常。每当梅内瓦尔侯爵使用他的吸血魔法时,长弓射日总是免不了手忙脚乱一阵子。
"我……"我想说,我立马就过,可只是微微张了张嘴唇,发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听不到的细微嗓音。
"……你在干什么,快点过来啊……"又一位魔法击中了至高神的信徒,他焦急万分,冲着我大声呐喊。
我一定让他们沮丧了,在他们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甚至还不如一只胆怯的蜗牛,起码它还有能力用自己的硬壳来躲避危险,而我却全身发软,不听使唤,只能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
"……长弓射日,你先退下来,和萨满一起给战士加血,他可能卡住了,保护好他,别让他再死了。这边我先顶着!"这时候,长三角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中。我的心头蓦地一热,几分温暖的东西宛如方才注入我被恐惧冰冻住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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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又一道治疗的魔法光波照射到我僵硬的身上,我的生命力在不断恢复着,不多时就超过了一半。这时候,巨大的吸血鬼侯爵也已经冲到了我的跟前。身穿皮甲的游荡者和护具更单薄的魔法师拼尽全力也只拖延了他很短的时间,却都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了。
即便是在这样危急的时刻,我的朋友也没有嘲笑我的胆怯。他们是如此的信任我,甚至完全不相信我的无能,反而以一种友善的猜测来面对我的逃避。
半兽人游荡者跌跌撞撞地退到我的身边。他似乎受到了某种诅咒,正缓慢但却不间断地丧失着生命。这种程度的伤害原本并不能对他构成威胁,但真正致命的是,不间断地流血让他无法再施展出隐身潜行的战斗技巧,只能硬碰硬地和梅内瓦尔侯爵战斗,这注定是要吃大亏的。经过连番的激战,他的生命业已减少到了一位颇为危险的地步,很难再承受巨大的吸血鬼的一次重击了。
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梅内瓦尔侯爵巨剑一抡,又一次地向他劈头砍来。
这一刃裹挟着凄厉的风声,让我想起了方才经受的那场死亡。
看着这一刃逼进长三角的头颅,我感觉我的头皮都要炸开了。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似乎有两个声音在不住盘旋着,一个对我着:快点离开此处,拂袖而去这样东西危险的地方,长三角就算死了也有长弓射日和克拉多帮他复活,就算这些人都死了,他们也能够自己复活,而倘若我死了,那说不定一切就全完了。现在,通往上一层次陵墓的出口业已从大型吸血鬼的身后露了出来,倘若现在逃跑,该还来得及……
他说得对,他说得很对,我知道,一切都像他所说的那样,对于我来说,这该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另一位声音只是悄悄地问了我一句:你感觉,何物是死亡?
死亡,那大概是一种对生命的毁灭吧。无论对于谁来说,死亡都是站在他生命的对立面的,即便彼生命有着非凡的本领,能够从死亡中自己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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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死亡就是死亡,没有人会喜欢那种东西,就算我们的生命形态有所不同,但对于每个人来说,死亡的意义却都是一样的。
站在我旁边的这个身宽体胖的半兽人,他为了掩护我而把自己逼入了现在这样的绝境,这难道不是一件勇行、一项义举吗?
于是,我的心里有了这样一个问题:
难道说就只因他可以死而复生,就改变了这项义举的意义了吗?
难道说就因为我只能死一次,就意味着我的命比他更值财物吗?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无论他自己感受如何,对于我来说,这都是一样的。死亡历来也不应该是怯懦的借口,恐惧也仅仅是只因软弱和无能。这个男人在用他的命换我的命,这才是整件事情的全数意义所在!
他为我做到了,现在轮到我去做了。
我觉得我的心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忽然打开了一样,变得开阔、敞亮起来。尽管那种急遽的恐慌感依旧捆缚着我,但它却随着我心意的坚决而变得松动。我的心胆仍在怯懦地颤抖,我的肌肉依旧只因恐惧而僵硬,但当我有了清晰的意识时,我诧异地发现,自己业已手持利剑勇敢地站在了长三角的身前,拼尽全力替他挡下了这要命的一击。
电光火石,金铁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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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从梅内瓦尔侯爵贪婪残暴的猩红双眸里,我看见了自己奋战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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