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纵然宅子业已易主，但买家开恩，允许赵家人多住几日。
说来也是凄惨，赵家的老太太早已过世。赵守业倒是老婆健在，可家里一出事，就带着小女儿回了娘家。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结果偌大的院中，只剩下两对父子。
前头几进全都上了锁，四人只能在给下人住的后罩房里暂时安身。
主人尚且如此，下人丫鬟侍妾之类自然早就悉数遣退。没了下人伺候，凡事也只能自己动手了。
这会儿天色擦黑，后罩房的伙房中火光闪烁，那是赵家人在准备他们的晚饭。
只见赵显蹲在灶台前，面无表情的往灶膛里添着柴禾。
赵守业系着围裙立在灶旁，还算熟练的将米和菜叶子下入大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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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守正父子则揣着袖子坐在门槛上，翘首以待。
他们已经改为一日两餐，顿顿吃粥。这会儿上午时喝得那碗稀饭，早就变成尿撒得无影无踪了。父子俩饥肠辘辘的在等着开饭。
此时的情形，与初来时可谓天壤之别。不过赵昊业已平静下来，毕竟那富贵如泡影般转瞬即逝，他甚至还没搞清状况，就被打落了凡尘。未曾真正拥有，也就谈不上多大的失落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让他刮目相看的是，自家大伯和父亲这二位兄弟，心理素质竟然颇为过硬。才过去两三天，他们就该吃吃该喝喝，完全没有崩溃的迹象，也不知遗传谁的基因如此强大。
"哥，多下点米。"赵守正望见自家大哥才下了两把米，就扎住了粮口袋，不由出声要求。
"吃白食还嫌少！现在用的可都是本官的禄米。"赵守业却不为所动，白了他一眼道："就心知袖手旁观吃现成的，还这么多废话。"
"那你歇着，我来就是。"赵守正闻言撸起袖子就要起身。
众人却露出了惊恐的神情，赵守业一脸嫌弃道："边去，你做出来的东西，猪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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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前天还吃了两大碗！"赵守正瞪大眼道。
"滚！"赵守业恨恨的往锅里又倒了一把米，这才让赵守正乖乖闭嘴。
赵昊蹲在彼处，两眼无神的盯着家里的大人，心说这是俩何物货啊？
老子算是掉进大坑了。
熬好了粥，赵家四人便一人端着一碗，并排蹲在廊下，借着灶台的火光，滋溜滋溜的喝了起来。
等肚子里填了点热粥，大伯又有力气唉声叹气了。
"唉，这都第四天了，怎么还没消息？我看老爷子是凶多吉少了。"
"大哥放心，不会的。"赵守正边嚼着咸菜，一边含混道："这萝卜挺脆，明天再腌点。"
赵守业不搭理这吃货，越过他瞪了赵昊一眼道："我怎的昏头了，听了你这小崽子的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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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真借了那五万两，爷爷才肯定回不来。"赵昊撇撇嘴，虽说大伯是个荫官，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怎的一点为官的常识都没有？
"听听，这是人话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伯不由气得猛吃了一口粥。
"汝闻，人言否？你侄子是狗，大哥你是何物？"这下轮到赵守正不乐意了。
"你就护着他吧！等老爷子被你俩害死，做鬼也非得回来找你们算账！"为了多活两年，大伯决意不跟这父子俩一般见识。他边站起来想去再盛一碗，边盘算道："不如第二天咱们披麻戴孝，抬口棺材到都察院闹一场，看看他们会不会放人吧。"
"你想害死老夫吗？！"便听一位震怒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爹啊，我是为了救你……"赵守业随口回了一句。话到一半他突然僵在彼处，后脊梁一阵阵寒毛直竖，带着颤音道："鬼……"
话音未落，便被人一脚踢在腚上。"是你老子我，鬼你个大头鬼！"
"爹，爷爷回来了。"赵显从旁小声提醒道。
赵守业捂着屁股回头一看，只见一位怒气冲冲的小老头站在门口，还保持着抬脚踹人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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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的父亲，堂堂三品大员赵立本，又是哪个？
再偷瞥一眼他地上的影子，赵守业这才置于心来，惊喜叫道："爹，你怎么回来了？！"
"怎的，你盼着我死在外头吗？！"赵立本盯着儿孙端着碗蹲在廊下的衰样，愈发气不打一处来。凶狠地瞪着他们骂道：
"离了老夫这才几天？你们就落到这般田地了？"
话音未落，便听咕噜噜响作一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众儿孙循声望向赵立本的肚子。
"老夫饿了这些天，肚子不能叫吗？"赵立本老脸不红，吹胡子瞪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盛饭去！"
须臾，爷孙五人端着粥碗，蹲在廊下，呲溜溜的继续吃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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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让你多熬点没错吧？"赵守正瞥一眼大哥，很为自己的先见之明得意。
"滚。"赵守业郁闷的不理他，不解的问赵立本道："爹，他们怎的放你出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们关我是让你们出钱，你们出了财物，他们还留我过年啊？"赵立本看看黑灯瞎火的大片宅院，不由得心疼的直哆嗦，开口问道："怎么弄成这样了？他们逼你们出了多少财物？"
"他们要十万两，我变卖全数家产，只凑出一半。"赵守业老老实实回道："还剩下五万两，本想借贷来补上，可被赵昊那小子搅黄了。"
说话间，他发现赵立本脸色铁青，忙关切道："爹，你在里头受了不少苦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却见赵立本暴跳如雷，一下接一下使劲拍着赵守业的头顶，怒骂道：
"你个蠢猪！要气死老子？！老子上头有部堂，还有左侍郎，给他补上个三万两就顶天了！你还又补了两万两？老子辛辛苦苦一辈子，全让你个败家子给败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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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蹲在地上不方便，他非得拳脚一起招呼大儿子。
"我不是想让你早点出来吗？"赵守业只得抱头躲闪，满腹委屈的叫道："你不心知当时情况有多危急？好似不立马交财物，就要把你开刀问斩似的……"
"蠢货，他们诈你呢看不出来？这种事从来都是大家一起补，哪有我一家出的道理？！你还不如个孩子！"
"汝不如吾子。"赵守正得意的盯着自家大哥。
"你得意个屁，书呆子！"赵立本没好气的瞥一眼赵守正，不过脸色也渐渐缓和下来，骂完了大儿子，转头拍了拍赵昊的肩膀，温声道：
"乖孙，给爷爷再盛一碗。"
"呃，好。"
赵昊愣愣的接住空碗，他总算心领神会了，原来赵家人奇葩的根源，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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